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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紅鶯嬌歎了一口氣。
蕭戰天對人的情緒十分敏感,知道面前這個矮胖的小人雖然也在欺負他,但神情不一樣,跟屋裡那些人不同。
他不大能理解這種細微的感情,卻將其牢牢記在了心中,下意識將紅鶯嬌遞給他的藥瓶握住,撐著地面慢慢爬了起來。站直後愣了一會兒,慢吞吞拍打身上的草屑碎雪。
“你……是誰?”蕭戰天一臉迷茫地問。
紅鶯嬌不知道一個月前,面前的人還只會說自己的名字,雖感覺蕭戰天幼年有些呆,倒也沒深想,隻吸了下被凍紅的鼻子道:“嘿嘿,我就是一個路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哦,我白天聽見有人這麽喊你耶,不過你當時沒看見我啦。”紅鶯嬌隨便找了個借口,見蕭戰天手裡握著梅枝,“這麽晚了,你還跑出來摘梅花啊,看不出來啊,挺文雅的嘛,蕭戰天。”
以前怎麽沒覺得。
蕭戰天居然這麽文雅,難怪柳月嬋心動!
柳月嬋就喜歡這些文縐縐的玩意,什麽踏雪賞梅啦,什麽銜花候月,閑風撫琴啦,紅鶯嬌想想就受不了,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整個人一哆嗦。
蕭戰天覺得面前的人,對自己說話的語氣跟身邊的人也很不同,這讓他茫然的眼神,忽然露出幾分思索之色,紅鶯嬌語氣中的熟稔,倒也沒有遮掩,她如今移形換貌,過兩天就離開凌雲宗,日後碰見,蕭戰天未必能知道她就是今日踢他的“小子”。
蕭戰天聽見“梅花”兩個字,又看了紅鶯嬌一眼,忽然將手中的梅枝握緊。
遠處的“雲”似乎已經平靜下來,這讓他的身體放松了許多,耳朵一動,蕭戰天能“聽”到不遠處,正有巡邏的人往這邊來,想著自己挑水的木桶還在原地,蕭戰天轉身往回走,“有人來了。”
“什麽?”紅鶯嬌迷惑的看著蕭戰天離開,張嘴欲叫停他,想了想,又閉嘴。
什麽人來了?
紅鶯嬌如今才築基期,神識范圍有限,並未感應到巡邏的人來,帶在身上的法器雖然能無視修為預警,也需要靠近她一定范圍才能感應。
但很快,神識范圍中,就出現了凌雲宗巡邏弟子的身影,紅鶯嬌一驚,連忙向著石牆另一邊跑去,邊跑邊想:蕭戰天幼時不機靈這點倒是跟從前一樣,但怎麽這麽木訥。
她還想著重生後頭一回見,不如跟他聊幾句,這小子就這麽走了?
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柳月嬋看著紅鶯嬌跟蕭戰天分頭離開,想了想,跟上了紅鶯嬌離開的方向。
至於蕭戰天說話漸漸流暢一事,柳月嬋並不意外,半個月前蕭戰天的傷好轉後,連帶著說話也流暢許多。
就跟三百年前一樣。
今夜柳月嬋本想去外門藥田挖取一些布陣所用的材料,也不是什麽名貴東西,待年歲大些,自然取用無妨,只是她急用,又不想被人發現會陣法一事,這才夜行。
當年凌雲宗滅門,柳月嬋一直疑心是凌雲宗內部出了叛徒。若非如此,凌雲宗的護山大陣怎會沒有開啟?凌雲城竟無一個百姓看見護山大陣的陣光。
柳月嬋決心花費百年,悄悄在凌雲宗內部布一道她在上古秘境拿到的改良絕頂陣法,天地三才陣。
天地三才陣所用材料之昂貴,布陣要求之嚴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柳月嬋已列好清單,決心從近日起慢慢搜集。
她曾想過要不要跟師父說重生一事,可如今年歲尚幼,與師父師娘的感情還沒有重生前那麽深,就算她信任師父,師父未必信她。
萬一走漏風聲,倒不如自己謀劃。
紅鶯嬌忽然夜探凌雲宗,聽其言語,又不像是專門來見蕭戰天的,柳月嬋不確認紅鶯嬌此行的目的,實難放心。
就這樣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後追。
兜兜轉轉饒了大半個凌雲宗外門的地界,紅鶯嬌忽然在一處凍結成冰的瀑布大石前停下。
風不知何時也停了,柳月嬋見紅鶯嬌跳上大石,小手吃力的從厚厚的袖子中探出,貼在落滿雪的大石上。
圓滾滾的虎頭帽遮住了紅鶯嬌的額頭,柳月嬋只能瞧見她纖長細密的睫毛撲簌,那紅潤的唇微微闔動,風傳來她低低的聲音,“居然走到這兒了……”
紅鶯嬌在回憶著什麽?
柳月嬋抬眸,凌雲峰的瀑布常年是凍著的。那瀑布下的石頭又有什麽尋常?
只是凝神一看,柳月嬋驀然想起了一樁百年前的舊事。
天穹業火曾將凌雲峰燒的一片通紅,就連這瀑布,都難得化了冰。
火滅之後,她在宗門石碑前跪了許久。
後來她站起,路過這片瀑布,見其中流水潺潺,掬起一捧水看其中血跡,身後便傳來紅鶯嬌的聲音。
說的是:
柳月嬋,我們……
“我們喝酒去吧。”
紅鶯嬌呢喃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揉了一塊雪捏在手心滾圓,“凌雲城唯一能下咽的,也就是酒了,可惜以後……我也不能喝了,這輩子,是不是沒有機會再跟你喝酒了?”
“……”
柳月嬋愣住。
一直到紅鶯嬌回了外門待客室,柳月嬋還有些回不過神,她有些不可置信,又直覺紅鶯嬌這次來凌雲宗,似乎就是為著她來的。
可她跟紅鶯嬌,早在周海之上已經劃開界限。
紅鶯嬌重生後越來越奇怪了。
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過魔教既然有能混入凌雲宗的法子,證明宗門內驗證身份靈根的探靈盤確實有疏漏之處,今日紅鶯嬌能進外門,當年凌雲宗也許也混入過什麽人。
時辰不早了,柳月嬋不得不回師姐柳青旋的住所。
她上了床,仰面想著紅鶯嬌的事,想著想著,伸出指尖揉捏自己的太陽穴,坐起身,點燃油燈,拿出陣法集冊翻了翻。
這邊有人睡不著,那邊紅鶯嬌一沾枕頭就睡的十分香甜,半點不認床,哪兒睡哪兒香。
蕭戰天因著挑水中途溜了的事情,大缸自然是沒有裝滿,只是這一次也沒人敢說他,因為柳如歡來看他了。
柳如歡帶著蕭戰天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廚房裡忙活了一陣,柳如歡端出來一碗藥往桌上一放,走到距離少年遠些的地方,學著自家大哥的神情,用溫柔的聲音對少年道:“戰天,快來喝藥了。”
蕭戰天端起藥碗,輕輕嗅了下,將碗放下。
“怎麽不喝?”柳如歡眼中露出一縷精光,藏在袖子下的手不安地搓了搓,面上還是朝著蕭戰天露出微笑,“不是喝過很多次了嗎?趁熱喝,就沒那麽苦了。”
“我不想喝了。”蕭戰天直直望向柳如歡。
柳如歡與少年對視著,這對視的短短一瞬,竟然讓柳如歡出了一身冷汗。
僅僅一個月!
不,甚至是半個月不到!
面前的少年已經可以流暢表達想說的話了,越來越像個平常人,柳如儀暗自心驚,臉色逐漸陰沉。
柳如歡深知不能再耽擱下去,如果再不將這小子收拾乾淨,萬一……
“你的病還沒大好,怎麽能不吃藥呢,不要任性了,來,我喂你。”柳如儀小心翼翼朝著少年走近了一步,猛然召出自己的本命劍朝著少年刺去!
一個呼吸間,桌上的藥碗似乎被一陣氣浪震得跳起,突然間砰的一聲,裂了。
寒光一閃,柳如歡抬起的胳膊驟然在少年頭頂停住,脖子因為用力脹的通紅,手中劍鋒卻始終相隔少年的喉嚨一指之遠,再難寸進。
第26章
渾濁的藥汁順著桌面流下……
“滴答——”
“滴答——”
在僵硬的對峙中,柳如歡看著少年黑色的瞳孔,意識漸漸模糊,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柳如歡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原本充盈在經脈的靈台中一團金光不斷脹大。
“破!”柳如歡咬著牙,滿嘴血腥。
形勢幾乎是瞬間逆轉,蕭戰天原本逐漸陰沉的神色忽然扭曲了一瞬,隨著柳如歡靈氣的襲來,蕭戰天的唇色紫紅,一陣一陣翻騰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湧起,那原本被遺忘的疼痛忽然從記憶中蘇醒,狂怒,原本平靜的少年面容漸呈目眥欲裂之態,而對他對視的柳如歡亦是臉紅筋暴。
兩股氣在小小的房間內僵持著,又都狡猾地隱匿著自己的氣息。
月上中天,房中終於分出了勝負。
蕭戰天倒落在地,柳如歡跌坐在少年身旁,隻堪堪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心道: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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