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頁
柳月嬋不解,見紅鶯嬌看向她的腰帶,這才想起先前在蕭戰天面前,紅鶯嬌偷襲一事。小傷罷了,柳月嬋心平氣和道:“三萬靈石,此事揭過。”
“這也太貴了吧?”紅鶯嬌忍不住笑,拋出一個芥子戒,“算了,接著,這是我全部身家了。”
柳月嬋愣了下,接過芥子戒,從紅鶯嬌神色中察覺不對。
紅鶯嬌不等她問,便道:“一會兒,你到魎都之門縫隙上頭,不要久留,我自己下去,你回去找蕭戰天吧。”
紅鶯嬌難得這般和氣,倒像交代遺言似的。
柳月嬋將芥子戒拋回給她,“沙爾卜長老還在我芥子中,回頭你得找個地方,好好安葬。”
“你知道化鈞斧在哪裡嗎?”紅鶯嬌還是笑,只是頰邊的酒窩釀出苦意。
“……在哪裡?”
“在魎都之門內。”
原本就沒跑多遠,這會兒返回魎都之門,竟也很快。
柳月嬋知道化鈞斧在魎都之門後,便一直沉默著,只是在紅鶯嬌想跳下法器時,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我還有一條青帛,你捆上,進門拿了化鈞斧,我再拉你上來。”
“何必做到這個份上,你我不過是情敵。”
“幼年,你我也算相識……”
“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柳月嬋淡淡瞥她一眼,“幼時我受你娘一箭之恩得以活命,今日還你,你我兩不相欠。”
“這時候倒分的精細。”紅鶯嬌低低笑了一聲,抬眼看柳月嬋的頭髮,目光凝在她血色侵染的長裙,眼中浮現一絲別樣的色彩,此時的魎都之門,比先前更凶險,漫天的鬼瘴略靠近,就能感受到靈氣被鬼氣侵蝕的灼痛。
紅鶯嬌忽然伸手,扯下了柳月嬋頭上的白玉簪。
紅鶯嬌知道這簪子是蕭戰天送給柳月嬋的,她也有個白玉的鐲子,此時一並從纖細的手腕上拔下,在柳月嬋驚訝的目光中,塞進對方懷裡。
玉簪被拔,柳月嬋青絲如瀑,飄散的發絲映著漫天暗夜生光的摩尼花,紛繁迷離,紅鶯嬌呼吸一滯,不得不在心裡承認,柳月嬋美極,她輸也情願。
看多了柳月嬋黛眉皺起的模樣,難得見柳月嬋瞪圓了眼睛驚訝,還挺可愛的。
真是昏了頭了。
紅鶯嬌自嘲笑笑,手中結印,眼中露出決絕堅定的神色,施展魔教秘術,只聽得九天驚雷響徹天地,
“沒用的。你走吧!早生貴子……”
紅鶯嬌頭也不回撂下這句話,翻身朝下,如飛鳥一般向著深淵落去。
乾坤鼎未至,有鈞天斧以身為祭,施展天魔秘術,未必不能將魍魎之都再次劈入幽冥,即便不能,只要鬼王不出,遲早有一天,遊蕩於世的惡鬼,也能被仙門中人清掃乾淨。
“教化鈞天,脫苦眾生,真魔萬相,天外……乾坤!”紅鶯嬌雙手結印,刹那間七竅湧血,化為一團血霧,如同燃燒的烈火直直墜入魎都之門之中。
淅淅瀝瀝風吹雨,緊隨火光之後,片片落花飛旋成陣緊隨其後,微微蜷起的指尖,終究撈了一場空……
良久。
幽冥一片火海,再不見倩影雙雙。
在柳月嬋跟紅鶯嬌殞命之時,遠在太澤境的蕭戰天猛然抬頭,身後靈象金光大放,原本漆黑的雙眸竟成金瞳,一行淚緩緩從雙眼流下,人間忽然突兀喪失了所有聲音,陷入一片寂靜。
天上飛星似箭,一時鬥轉星移。
太陽西升東落,那民間牽馬朝前走的行人忽地以急速朝後倒退而去,鼓打三更“咚——咚——咚”,荒雞喔喔。
雨水倒灌入天。
層層雷雲中,忽有歌聲起,伴著鈴鐺聲叮叮當當響徹天穹。
“嗚呼一歌兮歌無窮,魂招不來何所從。嗚呼二歌兮歌複憶,魂招不來常歎息……”
“嗚呼三歌兮歌聲咽,魂招不來血淚流。嗚呼四歌兮歌欲狂,魂招不來歸故鄉……”
“嗚呼五歌兮歌聲苦,魂招不來在何所。嗚呼六歌兮歌欲殘,魂招不來新鼻酸……”
“嗚呼七歌兮歌不足,魂照不來淚盈眶。嗚呼八歌兮歌轉急,魂招不來風習習……”
“嗚呼九歌兮歌始放,魂招不來默惆悵……”
“九九歸一,九九歸一!”
“含香有恨,鈞天寫怨……杜鵑枝上魂當返!”
死亡的戰栗還在心中盤旋,一聲杜鵑清啼,最後一口用力吸取的氣息就在斷絕的刹那,令柳月嬋猛然睜開了眼睛!
————————!!————————
重生開始~
PS:本章部分招魂所用詩句,改編引用自宋詩人汪元量的《浮丘道人招魂歌》、《招魂》羽素蘭。
第6章
西南魔教之中,紅花正豔。
立春剛過,萬物複蘇,魔教聖女赫蘭奴命人端上水盆,朝著那酣睡在床的小徒弟重重潑了過去——
“孽徒,起來!”
紅鶯嬌噩夢連連,一盆冷水澆頭,正如她內心一般冰涼刺骨,聽得熟悉的怒吼聲,心中更痛,皺巴著小臉,將手裡抱著的被子摟緊了點,聳動鼻尖涕淚橫流,察覺到身後推搡自己的力度猛然加大,迷迷糊糊哼唧了一聲,“別推!別推……我已經哭了,還要怎樣?”
“怎樣?蘇阿,你聽聽……你別攔我!”
“聖女,使不得啊!孩子還小!”
“日上中天,偷懶成性,這都什麽時辰了!”赫蘭奴額頭青筋直跳,甩開侍女蘇阿的手,一把薅住紅鶯嬌頭上的小揪揪將床上的小徒弟提了起來,提野兔子似的在手中掄圓了左右甩,“醒沒醒!”
“還不醒?”
人類的悲怒並不相同,紅鶯嬌不醒,隻覺得吵鬧。
“嘶嘶”兩聲從舌頭裡彈出,閉著眼睛雙手亂抓護住繃緊的頭皮,在空中亂蹬的腿習慣性的朝後迅疾一踢,踢到一塊鐵板似的黑金護膝……
熟悉的疼痛感從腳尖直躥上腦,“嗷”的一聲,紅鶯嬌終於睜開眼,眼屎有點多,乾巴地眨不開眼,她捏了一把眼角,不可置信的朝旁一瞧,直愣愣盯著自家師父赫蘭奴美豔的面龐,“師父?”再看一眼滿目擔憂的侍女,“蘇阿?”
入眼竟是魔教那些見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擺設。
頭皮腳趾真切的痛感讓紅鶯嬌心中驚疑不定,自家師父噴火的眼神實在太生動,為避免是幻覺,紅鶯嬌十個指頭飛快結印,“變幻萬千,破!”
凌厲的靈氣蕩過四周,一切如常。
赫蘭奴疑道:“這丫頭,何時學的破幻?”
“不錯了,咱們鶯嬌,這麽小就能結這麽複雜的印順利施放,肯定是晚上用功了,這才起晚了,對不對?”侍女蘇阿伸手將紅鶯嬌從赫蘭奴手裡抱下,很順手地抱在懷裡顛了顛,“這孩子,就跟她娘一樣,嘴上不說,暗地裡可用功呢!”
紅鶯嬌已經幾百年沒被人抱在懷裡顛了,這一顛,顛的她渾身一哆嗦,低頭看自己縮小的雙手雙腳,往蘇阿背後的銅鏡一看,腦子裡嗡嗡作響,脫口而出:“我死了?我活了!師父你死了,你活了!”
赫蘭奴:“……”
蘇阿:“……”
“鶯嬌定是睡糊塗了……使不得啊!聖女!”
“蘇阿,你別攔我!膽子越發大了,咒我?”
“鶯嬌,快去找你娘!”蘇阿將紅鶯嬌往地上放,朝她後背一推,紅鶯嬌腦子裡亂糟糟的,還不等想出個什麽,那深深根植在身體裡的習慣已經促使她撒開腳丫往外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出了臥室,穿過魔教大堂,穿過滿是毒草毒花的靈藥田,看見石頭上曬太陽的魔教長老沙爾卜後,腳步一頓,睜大了眼睛。
“喲,鶯嬌啊,今個又起晚了?”沙爾卜樂呵呵道,頭頂的光芒打在他身上,顯得暖和又慈祥,跟鍍了一層聖光似的。
紅鶯嬌撲上去死死抱住沙爾卜,心想這就算是夢,她也不醒了!
抱完一頭霧水的沙爾卜,紅鶯嬌又掉頭去抱自家師父,要不是憑借多年跟柳月嬋踏月清波步對陣練出來的步伐,未必能逃過赫蘭奴一頓打,赫蘭奴一大早被她氣得頭疼,連罵好幾聲“頑劣!”
等魔教親近熟悉的人抱了個遍,紅鶯嬌一溜煙跑出魔教的門,迫不及待去尋自家親娘!
太澤境都城一處鬧市。
春風和煦。
幾個保嬰堂的小娃娃們,正乖乖排隊等在一處木牌處,不時有大人拿出幾捧花放進小娃娃們手中的籃子裡。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