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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沙爾仆咧開嘴,目光落在憧憧鬼影中,深陷的眼眶忽然湧出血淚,手往懷裡一掏,將那鮮血淋漓的半個手掌鄭重地遞給了紅鶯嬌,“教化鈞天,脫苦眾生,聖女,赫蘭奴為心月狐所殺,此仇,你要記得………”粗糲顫抖的手摩挲著身側殘損大開的門,“此門……”
“你要闔上。”
這一句話仿佛已經用盡了沙爾卜所有力氣,話音落,環繞在他身後的玄武靈象倏忽滅了。
門內陰風越發強烈,拔樹卷石,將巨門上城鎮磚瓦盡數卷起,開滿西南的摩尼花,哪怕被塗上厚厚的血漬,依舊白的雪亮輕盈,從枝頭落了,便乘著風往天上飛去。
狂風迷眼睛,柳月嬋站在紅鶯嬌身旁,抬起寬大的長袖擋了擋。
少女時的膚淺幼稚本是常事,修者定顏,拋開年歲不談,總有被自己年輕模樣圈住心智,丟不開那孩子般的心性的,三百多年來,紅鶯嬌縱然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兩人卻不是你死我活的仇家,看著紅鶯嬌仿佛被深深刺痛的眼睛,柳月嬋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當年宗門破滅,她在旁人眼中,是否也是同樣的眼神呢?
專屬於魔教中人的摩尼花鈴鐺從沙爾卜腰間落下,叮叮當當滾出陣圈,被憧憧鬼影興奮攜飛上天,在晦暗的天幕下響了許久,不知在為誰起哀歌。
第5章
魎都之門已開,越靠近門,湧出的行鬼越多,柳月嬋的陣法不斷被附近的鬼影撞的“砰砰”作響,已經很難維持。
柳月嬋不知蕭戰天為何還沒到。
但此時沒有乾坤鼎,也只能另作打算,在此地久留,絕非明智之舉。
“紅鶯嬌,我們走!”柳月嬋眼神微凝,警惕地看向周圍,正要撤了陣法,忽然發現身後沒有動靜,眉頭一皺很快明白了紅鶯嬌此時的狀態,隨即屈指朝著紅鶯嬌的後腦杓彈了一下,彈進去一道清心訣,“你哭,你還有一身本領,西南境千千萬萬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又往何處哭?”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柳月嬋語調極冷,“若不是你當年偷了乾坤鼎給蕭戰天,今日也不會落得如此,既然今日之事有你的責任,你便要負責到底!此時不是後悔傷心的時候,我們趕緊跟蕭戰天匯合,拿到乾坤鼎……”
“來不及了。”紅鶯嬌背對著柳月嬋喃喃道。
柳月嬋愣住。
紅鶯嬌回頭,兩滴熱淚從她眼中流下,“夜半小鬼,荒雞煞鬼,平旦……鬼王出。”
“馬上便是日夜交替之時,再不封門,鬼王必出。鬼王一出,就是拿到乾坤鼎,也無法將群鬼驅盡……”
“總會有辦法的……”柳月嬋手一揮,將沙爾卜的屍身裝入芥子戒中,斷了紅鶯嬌的怔忪,伸手拉紅鶯嬌起來,“魍魎之都既然能封一次,必然能封第二次。”
紅鶯嬌揮開柳月嬋的手,站起身後退幾步,跟她拉開距離,忽然低聲道:“柳月嬋,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摩尼花的故事?”
“我不聽。”柳月嬋冷冷道。
紅鶯嬌眼底的淚瞬間憋了回去,“魔教原為摩尼教,出自波瑪王室,一個失落已久的古國,族人世世代代守護魍魎之都……”她以指尖為刃,劃開眉心,滲出皮膚的血液卻沒有順著面頰滑落,而是凝聚在紅衣女子眉心,成了一團火苗似的印記。
火印灼灼,耀人眼目。
“聽說王室中人以血為祭,便可召喚化鈞斧。也不知我這不少多少代的後裔,還能不能將化鈞斧喚來,我願一試,你別管我了,滾吧!”也不知紅鶯嬌眉間的火苗起了個什麽作用,原本從魎都之門擠出飛向天空的小鬼,竟齊齊扭頭,衝著她們而來,幾乎瞬間便破開了柳月嬋的陣法。
如此危機時刻,紅鶯嬌盤膝坐下,將全部心神都放至與化鈞斧的感應上去,隻留她吼風雷吐的靈象繚繞於身,自發抵禦撲來的惡鬼。
滾吧?
柳月嬋心頭火氣,一看紅鶯嬌這個樣子,想罵她,可見紅鶯嬌今日的狼狽,又說不出口,心中直歎:招不來怎麽辦……一會兒鬼王出來,留在這裡等死?
她做不到紅鶯嬌這般決絕,也看不得她這豪賭的傻樣。
手中青帛利落一甩,將紅鶯嬌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在紅鶯嬌不可置信地嗚嗚聲中,柳月嬋將手中冰心蓮置於自身行雲無定的靈象裡,踏月清波步輕點,一層水汽彌散在魎都之門上……
下一刻,柳月嬋提著青帛,騰雲駕霧衝開了重重鬼影往來時路飛去!
柳月嬋行雲無定的靈象,極飄逸自如,若是想離開一個地方,天下間幾乎沒有人能攔住她,隻她未至元嬰期,靈象之能唯自身可用,帶著紅鶯嬌一起,速度便慢上不少,身後追著紅鶯嬌的小鬼源源不絕,柳月嬋旋轉手中長刺,將那些撲過來的小鬼絞碎,有陣法配合,應付地倒不算很累,只是靈力消耗太大,不得不取出丹藥,時不時磕上一顆。
紅鶯嬌像個扭曲的菜青蟲似的搖搖擺擺在空中蕩了好一會兒,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破開柳月嬋的青帛,落到柳月嬋腳下的行雲上,眉毛一豎,已經嚷嚷開:“柳月嬋,你能不能別多管閑……”
“這些小鬼我來應付。”柳月嬋截下紅鶯嬌的話,“給你半刻鍾,趕緊召喚化鈞斧。”
“……”紅鶯嬌欲言又止,憋得眼尾更紅了。
“愣什麽,你該不會召不來吧?又吹牛?”柳月嬋嘲諷。
這話一出口,紅鶯嬌也不廢話了,憋著狠要召一個給柳月嬋見識見識,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都放至與化鈞斧的感應上去。
身後終於安靜,柳月嬋卻不敢放松,聯想今日所見,跟魔教長老沙爾卜的話,思忖道:此次魎都大開,跟妖界脫不了乾系,可為何事發前,半點端倪都不曾見?
要開魎都之門,必得取珍瓏禦印,珍瓏禦印藏於龍脈之中,太澤那群老家夥素來看守嚴密,蕭戰天身為太澤帝君,這熟悉的巧合感,使得柳月嬋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若說繼任太澤帝君前的蕭戰天,柳月嬋半點不會懷疑,可有乾坤鼎一事在前,如今蕭戰天的所作所為……
她分明留了記號在山上,若蕭戰天回來了,必然能有所感應。
蕭戰天為何還沒回來?
他……
還會回來嗎?
“轟隆”幾聲驚雷,打算了柳月嬋的思緒,飛在空中,四周的雷陣就越發多了,柳月嬋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加快速度。
柳月嬋騰雲駕霧之後跟著的小鬼尾巴實在過於龐大,惹了妖獸注意,地上一個書生打扮的逃難男子,忽然停住腳步,伸出手,將人皮一扒一甩,在四周人群的驚慌叫喊中,化為白猿直躍上屋頂,跟著柳月嬋離開的方向追去!
半刻鍾轉瞬即逝,紅鶯嬌卻未睜眼。
柳月嬋四下逡巡,靈氣消耗太快,她不得不停了靈象,見下方有一汪大湖,湖邊楊柳依依,有道是“柳枝打鬼,打一下矮一尺”,正方便她布陣所用,便落至湖邊,掐訣布陣。
萬縷風牽引著湖邊柳枝連接成陣,柳月嬋撚一片葉子為陣眼,剛將葉片打入湖底淤泥深處,追來的群鬼已浩浩蕩蕩衝入陣中。
細細的柳條如同鞭子一般抽打上鬼身,將其團團圍住,不等柳月嬋松一口氣,忽地毛骨悚然……一雙鋒利的猿爪突兀地從空氣中出現,直刺柳月嬋的背心!
柳月嬋避之不及,隻堪堪召出長刺,橫斜裡一杆長槊穿來,剛猛的臂力推著猿爪往上彈去!
柳月嬋急忙後退,砰砰砰連續三聲,猿爪與長槊已鬥了三個來回,紅鶯嬌雖天生神力,憑借剛猛的靈象沒少越級跟人打,但這白猿背身水紋,瞧著跟一般猿猴無二,實則已有修者元嬰期修為,名為參水猿,臂力也十分強勁。
紅鶯嬌適才已感應到化鈞斧的位置,心知難敵白猿,不願久纏,衝柳月嬋道:“柳月嬋,靈象還能開一次嗎!”
柳月嬋看著紅鶯嬌堅韌的眼神,明白紅鶯嬌定已感應到化鈞斧所在,日月交替在即,無需多問,兩女打架多年,早有默契。
紅鶯嬌甩出那專往敵人臉上覆的紅羅帕,柳月嬋拚著氣血翻湧,祭出冰心蓮於靈象之中,只聽一句“問蓮根,有絲幾許?”
柳月嬋手中冰心蓮猛然破碎,風動荷香,白猿突然陷入一片接天蓮葉的幻境之中,呆立在原地,趁此機會,柳月嬋捂住心口跑到紅鶯嬌身邊,雙手相握,騰雲駕霧朝著魎都之門衝去……
昨日美酒佳樂,今日風雨相催。
夜裡三更前啼叫的雞,名為荒雞,其鳴為惡,主不詳。
三更將至。
漆黑的天幕下,暗夜生光的花瓣仿若星子,紅鶯嬌忽然看向柳月嬋腰間的血跡,小聲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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