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告白
憂然已經記不清今天是幾號了。
睜眼的同時看見的是天花板不知什麼時候擴大的污漬。
房裡異常的安靜。
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他整個眼框哭早已哭腫,喉嚨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連吞嚥都帶著刺痛,更別說發出聲音。
這幾日來,他將自己鎖在了房內,半步都沒有離開,學校自然也是沒有去。
門外的世界彷彿已經與他無關,學校、時間、白天黑夜,全都變得模糊。
窗簾被緊緊地關上,一點陽光都沒有透進來。
房裡一片漆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憂然蜷縮在了床上,那個曾經充滿著溫度的床上,卻再也暖不起來了。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是盛夏之前說過很喜歡的那一種。
“小憂阿,食物給你放在門外了....”
柯以真隔著門說著。
一樣的對話重複了無數次,這次也跟平常一樣沒有得到個回應。
“你再不吃飯..真的會出事的....”
柯以真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像是在等一個不可能出現的回應,但還是沒聽到動靜。
她最終還是離開了。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憂然坐了起來,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空空的。
一旁的手機螢幕亮著,他盯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來。
安德魯: “哥!!!我跟你說!!!’
安德魯: “克里斯答應我的告白了!!!!!!!”
憂然看著,眼神沒有波動,只是停留了幾秒,然後默默退出聊天室。
沒有回覆。
接著,他點進了他們四人的群組。
江溪宏: “然哥。”
江溪宏:: “你到底怎麼樣了??”
江溪宏: “病的很嚴重嗎?”
希希: “都已經快一個禮拜了,怎麼還沒回來學校呢?”
江溪宏: “@冰雪公主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憂然視線停留在了 “冰雪公主” 那四個字上。
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在超市的第一次邂逅、零碎卻頻繁的訊息、深夜裡的視訊、還有靠在身旁的那些夜晚
彷彿昨日才發生的。
現在卻連一點痕跡都不剩。
明日便是盛夏下葬的日子,憂然還有盛夏的父母也尊重了盛夏的意願,沒有對外張揚。
“小憂”
盛悅發了則消息過來。
然: “叔叔好。”
憂然回了消息。
盛悅:”明天會來嗎?”
憂然閉上了雙眼,過了幾秒才回覆。
然: “會去的。”
盛悅: “好。”
憂然關掉了手機屏幕,卻又收到了亮了起來。
盛悅: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盛悅: “夏夏那孩子肯定也不願看到你這樣子的。”
這段時間盛悅除了與妻子夜夜為了逝去的孩子哭泣,還要強撐著照顧剩下的兩個孩子。
但他知道這樣是不夠的。
除了他們自己,還有那麼一個人傷的一樣的深。
盛悅: “我知道你傷心,我們大家都是。”
盛悅: “但是你人生還很長,好好的過完,再去跟我們夏夏重逢吧,不然他一定會生氣的。”
看著盛悅給的安慰,憂然眼睛再次滾燙了起來,卻乾得發痛。
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
然: “是...”
發完就將手機擺到了一旁,吊著的酷企鵝掛飾就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憂然將掛飾拆了下來,放進了手心裡緊緊握著。
他將那隻酷企鵝抱進懷裡,貼在胸口。
那是盛夏送他的禮物,帶來悸動的人已經不在了。
“為什麼我是酷企鵝?”
“你長得跟他一模一樣你不覺得嗎?”
曾經的對話歷歷在目,但那也只是曾經了。
————
憂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昏睡了過去,一早柯以真還有憂序又給憂然敲了門。
“小憂啊...時間快到了。”
“好了就快出來吧。”
憂然這才看了下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他毫無意外的又翹了一天的課。
他坐了起來,肚子早已餓得不行,卻沒什麼食慾。
他走到了鏡子前,鏡子裡的人,讓他愣了一下。
他看見的是臉色蒼白、眼下深重的黑眼圈、鬍渣凌亂地冒出,臉頰明顯凹陷的人。
一點也不像自己。
他趕緊洗了臉,將鬍渣給刮乾淨,又隨便在臉上抹了些東西。
做好一切後,他換上了準備好的西裝,在盛夏離去後第一次離開了房門。
房外的光讓久沒出門的憂然感到刺痛,過了一會才重新緩了過來。
“小憂....”
柯以真上前摸了摸兒子凹下去的臉,無比心疼。
“你先吃點東西吧。”
憂序遞了個三明治,憂然猶豫了一下才接了過來。
他剛嚥下一口,一陣反胃感立刻湧上,他趕緊衝向了馬桶,嘔吐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事吧?!”
憂序也衝了過來。
憂然漱了漱口,沒有說話。
離開了廁所,回到客廳穿上了鞋。
“走吧。”
他說。
無奈的憂序還有柯以真對視了一眼,下了樓。
車門關上的聲音,顯得格外沉重。
————
見到了盛悅跟韓依媗他們,果然臉色沒比憂然要好多少。
兩家人簡單的打了聲招呼就一同前往去見那孩子的最後一面。
憂然一步步地走著,卻越走感覺越不真實,最後甚至得憂序扶著才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到了棺材前,盛夏靜靜的躺著,像是睡著了。
他身旁擺滿了白花,妝容,衣物也都被整理好,在醫院裡時的憔悴感完全消失。
輪到憂然上前時,他停了一下。
才走過去。
腳步很慢。
“寶貝...”
聲音很輕。
輕得像會散掉。
他低頭看著盛夏無名指上的戒指,又伸手摸了下他的臉頰。
很涼。
“我愛你。”
眼淚滑落,滴在了閃閃發光的戒指上。
從始至終,憂然嘴角都是笑著的,為了給自己的公主見到最好的一面。
回到憂序柯以真那邊時又差點腿軟,終究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憂序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語,只是拍著憂然的背。
棺材緩緩蓋上,隨著繩索緩緩收緊,棺木向下。
韓依媗的哭聲終於壓不住,整個人癱在盛悅懷裡。
兩個孩子牽著手,哭得斷斷續續。
就連柯以真也忍不住落下了淚水,不停的用著手帕擦去著。
憂然就這麼看著土一點一點的蓋過了棺木。
那個洞,被一點一點填滿。
什麼都看不見了。
————
一個禮拜後。
“然哥!”
江溪宏看見了坐在教室後排的憂然興奮的沖了上來。
他做到了自己的位置,左右巡視著周圍,然後又問:
“夏哥呢?”
憂然抬起了頭與江溪宏對視,沒有回應又低下了頭。
宋希坐到了江溪宏身旁,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打開,兩個熟悉的人緩緩走進。
他們走到了憂然身旁處的時候低聲說了句:
“盛夏那傢伙是不是快被退學了啊?都多久沒來了。”
“被退學剛好,死同性戀。”、
聽到這裡,憂然站了起來,一把拽住那人的領口。
“你說什麼?!”
“然哥!”
江溪宏也站了起來勸架,他也聽到了他們罵的話,但憂然的前途可不能敗在這兩人身上。
“邊安瑜我是不是說過了?滾遠一點別再讓我看到你?!”
他鬆開了邊安瑜,推了安和樂一下。
“還有你安和樂,你憑什麼罵盛夏?就算我們噁心,你有什麼資格說?”
安和樂瞪大了雙眼,掃視著周圍不解的眼神。
“被我拒絕後就一直找盛夏的麻煩,糾纏爛打的人不是你嗎?廢物。”
此話一出,周圍的吃瓜民眾看向了安和樂,甚至在他一旁的邊安瑜也震驚地看了過去。
“你?”
邊安瑜推開了安和樂,安和樂愣了下,看著周圍的竊竊私語,紅著眼框跑出了教室。
“妳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江溪宏插了進來,死死的瞪著邊安瑜。
“你們...一定會下地獄的。”
憂然理智線瞬間斷裂,他瞬間抬著手衝向了邊安瑜,好在江溪宏即時攔住。
“快把她拖開!!!!”
宋希尖叫著,深怕憂然會掙脫上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你有病嗎?!我說的只是實話!同性戀就該死一死!”
眼看憂然就要掙脫,幾個男生也趕緊上來拉住他,邊安瑜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回到了自己教室。
“然哥你別理她,她就是個——”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憂然通紅的雙眼,瞬間說不出話了。
“吵什麼?!還不坐下?!”
聚在一團的學生們這才回到了座位,憂然攤坐了下來,雙手抵著額頭,擋住了整個臉。
江溪宏轉過頭看見了憂然,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拍了下他的肩。
“有一件事要跟你們說...”
台上的老師說著,聲音降了下來,眼睛看向了教室後面的空座位。
“盛夏同學...在兩個禮拜前..”
他抿了下嘴,繼續說出。
“他不幸離世了,在他與他的家人的請求下什麼都沒有說,到了現在才告訴你們。要是有什麼想說的話,想給的東西都可以拿到辦公室來,我們會送給他家人們的。”
話一出,班裡的人同時看向了憂然。
反應最為激動的便是江溪宏。
他轉過頭抓住了憂然,帶著哭腔的喊著: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為什麼?!?! “
憂然總算抬起了頭,說:
“這是他希望的...”
江溪宏癱倒在了地上,宋希也沒想到那麼嚴重,捂住了嘴,無法置信。
課就在這麼沉重的氣氛下繼續上著,但根本沒有人在認真聽課。
上午的課結束,憂然還是選擇直接離開了學校,走出校門時發現江溪宏還有宋希也跟了出來。
“哥....”
江溪宏發抖的走了上來。
“夏哥......”
“他是笑著走的。”
憂然說著,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說完就離開了。
他來到了盛夏家,用著盛悅給的備用鑰匙走了進來。
“叔叔...阿姨好...”
“小憂來啦...”
兩人的臉色非常不好,但還是擠出了一抹微笑。
“我..先上去了。”
他去往了盛夏的房間。
一進門,盛夏那專屬的味道撲鼻而來。
憂然躺到了他的床上,抱著沾滿了盛夏味道的被子,哭了出來。
全身無法控制的抖著,胸膛一次次的刺痛著。
“夏夏.......”
他眼角撇到了書桌,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坐了起來,打開了抽屜,裡面有好幾封信,每一個信封上都寫著名子。
“媽。”
“爸。”
“憂然。”
指尖滑過盛夏的字跡,他打開了信封。
“給憂然,我的老公。”
看著第一句,憂然就跪倒在了地上,全身無力。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讀了下去。
“老公,要是你讀到了這封信,應該就代表我已經離開了對吧。我知道妳會很傷心的,但是日子還是得好好的過下去,知道嗎?我真的很愛你,我希望你絕對不要懷疑。我會等著你還找我的那一天,但是不能太快來找我喔。”
憂然笑了一下。字開始有點模糊,他眨了一下眼,還是看不清。
手背抹了一下,才繼續下去。
“我知道我們說過了很多次,但是我還是得再說一遍。我實在不希望哥會獨自一人一輩子...你真的值得最好的。但是我們聊了那麼多次,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了。要是哥真的堅持的話也沒辦法,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會生氣的。”
憂然手摸著一行行的字,那些一起用功讀書的時光再次浮上心頭。
他接著讀著: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之前讓我猜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我當時的答案是在我喜歡上你之後,你還笑著說不可能。但事實就是我先喜歡上你的。你可能覺得好笑,但是我對你真的是一見鍾情。”
憂然回想著在教室的第一面。
“你一定不記得了,但是在開學前一個禮拜,我爸出差回來,我去接機。當時我迷路了,時間又快到了,焦急的跑著,卻撞到了你。”
憂然想起來了。
“當時我倒在了地上,痛得差點哭了出來。你猜猜怎麼了?”
憂然小聲的說了出來:
“原來是你嗎...”
嘴角上揚。
“跑那麼快幹嘛?膝蓋都摔破了...”
憂然說著。
“我遇到了哥。你溫柔地扶著我起來,雖然戴著帽子,但不妨礙我看到你了臉。你知道嗎?你真的是我的菜。你給我簡單的處理傷口的樣子真的太帥了,結果沒多久你就轉到了我們班,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麼高興。”
“結果這個大帥哥一來就說什麼不想交朋友,可給我急壞了。”
“但是,我們還是到了一起,這應該就是命運吧。”
“我是真的很希望我們能夠一直在一起的..但是這也沒也辦法對吧?哥一定要好好的當上醫生,救助更多像我一樣的人。要是你實在找不到堅持下去的理由,我寫了一個清單,都是我想做卻沒辦法做到的事。”
憂然看了下信封,果然還有一張紙。
他收了回去,接著讀著信。
“哥,我以前覺得我是世上最倒楣的人了,別人在享受玩樂的時候,就只有我要去醫院。但自從我遇到哥以後,我改變了想法。”
“遇見你便用光了我一生的運氣。遇見你,我便死而無憾了。”
他停住了,這一次停了很久。
手指壓在那行字上,沒有動。
“老公,記得下輩子一定要來娶我喔,我愛你。”
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他還是把整封信讀完。
一個字都沒有漏。
“最最最愛你的公主,盛夏。”
信從手中滑下,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去撿,只是整個人跪在那裡。
背慢慢彎下去,額頭抵在地板。
終於——
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