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忍耐
吃飯時,兩人時不時看向對方,卻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楚,反倒讓人更加在意彼此的存在。腳時不時的碰著對方。抬頭對到眼的時候又笑了出來。
吃完飯憂然依舊送盛夏回家。
夜色比往常更安靜,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去。兩人的影子偶爾交疊,然後又分開。在他道別轉身的那一刻,盛夏忽然勾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纏。
憂然停住腳步,過了兩秒,才慢慢轉過身。
對上了雙眼,卻誰都沒有說話。
晚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冷意,掌心卻燙得過分。
盛夏在他掌心畫著圈,耳尖發紅,低著頭,像是在等他開口。指尖一下、一下,輕得不像真的。就在憂然做好心理準備,要打破沉默的時候:
“盛夏,我——”
“ 然哥!夏哥!”
遠處忽然傳來喊聲。
“……操。”
憂然下意識低聲罵了句,見狀盛夏忍不住的笑出聲。
“我遲早弄死這小子……”
憂然在心裡嘀咕,默默放開了盛夏的手。
手指分開的瞬間,空氣都變涼了,盛夏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
江溪宏跑到兩人面前,開口就問期中考得怎麼樣。
“就為了這事壞了我大好時機?”
憂然在心裡抱怨,瞪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的江溪宏,下意識躲到了盛夏後面。
“哎不重要啦,我來是要告訴你們最新消息的。”
“?”
“ ?”
“剛剛有人經過老師辦公室,偷聽到老師們在討論下禮拜要家訪。”
“ 啊。”
“ 那我是不是得稍微整理一下了?”
盛夏輕飄飄地說。
兩人開始討論該準備什麼,要不要收書櫃,桌面會不會太亂,老師會不會看成績。話題很日常。憂然卻沒有加入,只是在旁邊靜靜的聽著。神情卻比剛才更淡了一點。
盛夏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隨便找了個藉口把江溪宏支走。
回過神時,憂然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被盛夏牽住了。
“?”
他看向盛夏。
“今天我送你回去吧。”
盛夏笑著說,已經自顧自往前走去。
憂然只好走到了前頭給盛夏帶路。
————
一路上,他時不時觀察盛夏的表情。盛夏從沒來過這一帶,他原本以為對方會不習慣這老舊的小區斑駁的牆面、昏暗的樓道燈、狹窄的巷子。
卻只看見盛夏滿臉好奇,甚至還時不時的停下來觀察著一切。這反倒顯得自己多慮了。
快到家時,樓下的老阿姨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憂然啊——”
憂然急忙扶住她:
“阿姨,怎麼了?”
“ 你爸爸突然來了,你們家吵起來了,鬧得可兇了!”
憂然臉色瞬間變了。
他下意識的轉身看向盛夏,盛夏只回了他一個眼神:
“快去。”
下一秒,憂然已經朝家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太急,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得發滑,差點在轉角撞上停放的腳踏車。呼吸很快亂掉了,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吵起來了” 這四個字,像某種開關一樣,把身體先推了出去。樓梯口比平常還暗,聲音從樓上斷斷續續壓下來。
女人尖銳的聲線。
男人壓低的反駁。
他停在自家門前一秒。
手已經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推開。
像是只要不打開,裡面的事情就還沒真的發生。
下一秒,門內傳來重物倒下的聲音。
他猛地推開了門。
————
盛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進小區,消失不見。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憂然情緒如此失控。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最後還是沒有跟上去。
他怕自己闖進別人的世界,造成別人的困擾
停了很久,才轉身,默默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門被推開的瞬間,兩人同時安靜下來。跑了一路的憂然站在門口,呼吸沉重。
空氣僵住了。
“……在幹嘛。”
他緩過氣後的第一句話,低得發冷,給爭吵的兩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小憂……”
柯以真開口。
憂然走上前,轉過身看向憂序,背對著柯以真。
“爸。今天沒什麼事的話,就先這樣吧。”
語氣非常的平靜,像在處理別人的事。
憂序沉默了一會。他知道當初他與柯以真離婚時,憂然因為自責才選擇跟著母親,憂序也沒打算做出令憂然為難的事。
他拍了拍憂然的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喊著 “爸爸” 的小孩子已經長得那麼大了。
他看向了憂然:
“有事記得隨時找我。”
說完便離開了這間老舊公寓。
————
門關上的那一刻,柯以真整個人撐不住地跪了下去,捂著臉崩潰哭出聲。
“小憂……小憂……”
他原以為生活已經能慢慢回到正軌,卻因為憂序的不請自來而功虧一簣。憂然感覺頭在隱隱作痛。他只想著明天上完課,就能安靜一點,好好休息一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外面有人經過、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清楚得刺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憂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剛剛父親手掌落在肩上的溫度還留著。
很輕。
卻怎麼也甩不掉。
直到背後忽然傳來壓抑的抽氣聲,他才回過神。
“小憂……小憂……”
憂然站在旁邊,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你別去找他好嗎?媽媽只剩你了……好嗎?不要去找他,也不要跟他聯絡,好嗎?”
她顫抖地說。
“……”
沒有回應。
下一秒她猛地抬頭——
“憂然!你聽到沒有?!我說不准去找他!”
“……是。”
回答得很輕。
輕得像沒有重量。
他仍然拍著她的背,動作熟練得像早就習慣。客廳亂成一片。椅子歪著,杯子倒在地上,水沿著磁磚慢慢擴開。柯以真哭到沒有力氣後,只剩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憂然去拿抹布,把水擦乾,然後又把椅子扶正。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就好像什麼被耗光了。
他回房前停了一下。
客廳燈光很白,照得母親背影顯得特別單薄。
門關上時,他動作很輕。
像是害怕再驚動什麼。
————
回到房間,關上了門。世界也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靠在牆上站了一會,才慢慢滑坐下來。
過了很久,才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通知很多,一封封的消息出現在面前。憂然沒有立刻點開任何對話。憂然累了。很累。累到連回訊息的力氣都沒了。
指尖在鎖定畫面停了很久,最後才終於點開了聊天程式。
一封封未讀訊息跳了出來。
有來自安德魯的,也有來自冰雪公主的。
想了想,他先點開了後者。
牆外仍斷斷續續傳來母親壓抑的啜泣。
冰雪公主: “ 還好嗎?”
只有三個字。
憂然的視線停住。
好像很久……沒有人問過他這句話了。
大家都習慣他的冷靜、成熟,於是理所當然把情緒丟給他承受,卻忘了他也只是十七歲的少年。
眼眶微微發熱。
他盯著螢幕很久,才回:
然: “嗯。我沒事。”
冰雪公主:” 一直都這樣嗎?”
他怔住。
那些被夾在父母之間的日子,一幕幕浮上來。
爭吵聲、關門聲、沉默的餐桌。
指尖停在鍵盤上很久。憂然抬頭看了下天花板,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
最後慢慢打下去。
他把從以前到現在的事,一點一點說了出來。
盛夏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直到全部說完。
手機忽然響起。
來電:冰雪公主
憂然遲疑了一秒,卻還是接通了電話。
畫面裡的盛夏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憂然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早已紅了眼。
“ ……我沒事。”
憂然下意識說。
盛夏沒有戳破,只是放柔聲音和他說話。像平常一樣,又比平常更輕。
那種過分溫和的語氣,反而讓憂然撐不住了。
他低下頭,聲音忽然斷掉。
————
兩人聊了很久。一直到憂然睡著後的呼吸聲傳來,電話才被盛夏輕輕掛斷。
盛夏盯著黑掉的螢幕,很久都沒有動。
他早猜到憂然的家庭不單純,這一點從憂然那冷漠的個性以及距離感的行為不難猜出。
卻沒想到,是這樣把人逼到連情緒都不敢有。
盛夏不自覺的心疼起了那背負著太多責任的悠然。
他心裡想著:自己到底能做點什麼。
房間很安靜。
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通話時間停在螢幕上,很長的一段數字。
盛夏往後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剛剛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卻又怕自己說錯了話。
安慰太輕像敷衍,太重又像干涉。他只是想讓憂然知道自己會在他身旁。
他側過身,把手機抱在胸口,過了一會又拿起來。
他打開聊天室,輸入著:
“明天我去接你?”
他停了下來。刪掉。
又重新打:
“晚安。”
又刪掉。
到了最後盛夏什麼都沒發。
他盯著對話框很久,才把手機放到枕邊。
那晚他睡得很淺。每醒一次,都下意識看一次螢幕。
窗外夜色沉靜,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心意,在黑暗中慢慢發酵,靜靜等待著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