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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独行夜雨

众人开始最后的准备。 阿青把干粮和银钱分装好,韩清辞给每个人准备了应急的药物。 萧焕风出去找车马,不多时带回一个老实巴交的车夫和一辆半旧的马车。 “只能送到前面镇子,”萧焕风道,“之后各自想办法。” 众人依次上车。 韩清辞扶着蒋应韩坐在最里面,萧焕风抱着安安,阿青提着行李,沈生澜抱着宁儿最后上车。 马车颠簸着驶出土地庙,走上泥泞的官道。 晨雾已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内无人说话。 安安靠在沈生澜身边,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 宁儿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蒋应韩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忍痛。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口。一条往东去扬州,一条往南去杭州,还有一条往西去金陵。 马车停下。 “就此别过吧。”韩清辞先开口。 沈生澜抱着宁儿下车,萧焕风抱着安安也下来。 阿青把行李递给他们,眼圈微红:“夫人保重。” “你们也是。” 蒋应韩被韩清辞扶下车,他站不稳,只能靠在车辕上。他看着沈生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杭州私宅的钥匙,在宁儿襁褓夹层里。” 沈生澜一愣,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宅子后门第三块砖下,有应急的银钱和路引,”蒋应韩继续说,“若我……没去找你,你就带着孩子在那里安家,别再出来了。” 这话像遗言。 沈生澜心头一酸:“别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的。” 蒋应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萧焕风走过来,把安安交给沈生澜:“再抱抱吧。” 沈生澜一手抱着宁儿,一手紧紧抱住安安。孩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肩头,她自己的眼泪也落下来。 “娘亲……”安安哽咽。 “乖,不哭了,”沈生澜亲了亲他的额头,“等娘亲来接你。” 她松开手,把安安交还给萧焕风。 萧焕风抱起孩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你也是。” 韩清辞扶着蒋应韩重新上车,马车调转方向,往西而去。 萧焕风抱着安安,带着阿青,往东边的渡口走去。 沈生澜站在岔路口,怀中抱着宁儿,看着两个方向渐行渐远的身影。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 她握紧那把铜钥匙,转身踏上往南的路。 前路漫漫,归期未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团聚。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往南的官道尘土飞扬,沈生澜用布巾蒙住口鼻,将宁儿裹在胸前,用布带固定好。 孩子太小,受不得颠簸,她不敢走太快,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怀中的墨玉螭纹佩贴着胸口,冰凉坚硬,像一块烙铁。 她想起南宫容璟最后那封信里的字——“珍重”。短短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宁儿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动。 沈生澜找了个树荫坐下,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小家伙急切地吮吸,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阳光下,他的小脸粉嫩,左耳后那片曾经青黑蔓延的皮肤洁白光滑,看不出半点痕迹。 净化成功了。 血脉里的邪力被清除,孩子不会再受反噬之苦。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沈生澜心中却沉甸甸的——这安宁,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周嬷嬷,奶娘,那些不知名的仇家守卫,还有……燕侠翎。 他在江上断后,生死未卜。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到杭州,找到蒋应韩说的私宅,安顿下来,等其他人汇合。 喂完奶,她重新上路。 官道上行人渐多,大多是南下的流民和商贩。她混在人群里,低头赶路,尽量不引人注意。但一个年轻妇人独自带着婴儿,终究还是有些扎眼。 晌午时分,她在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几张破桌条凳,老板娘是个粗嗓门的中年妇人,端来一碗粗茶和两个馒头:“大妹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 沈生澜含糊应了声,低头喝茶。 茶是劣质的粗茶,苦涩难咽,但她需要补充水分。 旁边桌上几个行商在议论:“听说了吗?摄政王世子,前几日夭折了。摄政王悲痛欲绝,闭门谢客,连陛下的慰问都拒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世子母也病故了吗?这王府真是流年不利。”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在江上看见过摄政王的侍卫跟人动手,杀得天昏地暗,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生澜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南宫容璟对外宣称她和孩子都“死”了,这是要彻底抹去他们的存在。 也好,死人是最安全的。 她匆匆吃完馒头,付了茶钱,准备继续赶路。 刚起身,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官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一队官兵冲进茶棚,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手里拿着几张画像,目光如鹰般扫视众人。 沈生澜心头一紧,下意识抱紧宁儿,低头退到角落。 校尉举起画像:“奉旨缉拿江洋大盗!一男一女带两个孩子,有谁见过?” 画像粗糙,但确实画着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的轮廓。 茶棚里的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校尉冷哼一声,开始挨个盘查。 轮到沈生澜时,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一个人?孩子爹呢?” “死了。”沈生澜低声答,“回娘家投亲。” “娘家在哪?” “杭州。” 校尉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宁儿:“男孩女孩?” “女孩。”沈生澜答得飞快。 她早想过,宁儿长得秀气,说是女孩更不容易引人怀疑。 校尉似乎信了,正要挥手让她走,旁边一个兵卒忽然道:“头儿,你看她脖子上——” 沈生澜心中一凛。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绳上系着那枚墨玉螭纹佩。刚才喂奶时,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校尉眯起眼:“拿来看看。” 沈生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玉佩递过去。 校尉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惊疑不定:“这玉佩……你从哪得的?” “亡夫遗物。”沈生澜镇定道。 “放屁!”校尉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亲王规制!说,你到底是谁?!” 茶棚里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沈生澜。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直视校尉:“既然认得是亲王规制,就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校尉被她的气势镇住,但很快又强硬起来:“本官奉旨办案,管你什么亲王不亲王!来人,把她拿下!” 几个兵卒上前就要动手。 沈生澜抱着宁儿后退一步,脑中飞快思索对策——硬拼肯定不行,她带着孩子,对方人多;亮明身份?不行,南宫容璟已经对外宣布她“死”了,她若承认,只会惹来更大麻烦。 就在兵卒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时,茶棚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慢着。” 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文。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目光扫过校尉手中的玉佩,微微一笑:“李校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校尉皱眉:“你谁啊?” 书生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校尉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书生收起令牌,看向沈生澜,“这位夫人是在下的远房表妹,正要往杭州去。玉佩确是她亡夫遗物,她亡夫生前在王府当差,得王爷赏赐。李校尉若有疑问,可去王府查证。” 校尉冷汗直冒:“不敢不敢,是下官唐突了。夫人请便,请便。” 书生点点头,对沈生澜温声道:“表妹,走吧,我送你一程。” 沈生澜虽不知这书生是谁,但知道这是脱身的机会,便抱着宁儿跟上他。 走出茶棚,书生雇了辆马车,示意沈生澜上车。 马车驶离茶棚后,沈生澜才开口:“多谢公子解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为何帮我?” 书生微笑:“在下姓顾,单名一个‘珩’字。至于为何帮你……”他顿了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之托?” 顾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将此信交给夫人。” 沈生澜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杭州私宅已安排妥当,顾珩可信。保重。蒋字。” 是蒋应韩的笔迹。 他竟然还有余力安排这些? “蒋公子如何了?”她急问。 “伤势稳定,已随韩大人抵达金陵,”顾珩道,“他担心夫人路上有变,特让在下沿途接应。方才那校尉,是在下故意引来的——夫人需尽快离开官道,改走小路。蓬莱岛的人已经渗透官府,沿途关卡都有他们的人。” 沈生澜心头一沉:“那安安和萧大哥他们……” “萧盟主一行已顺利上船,走运河下扬州,暂时安全。”顾珩道,“夫人放心,蒋公子都安排好了。” 马车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林木葱茏,人烟稀少。 顾珩驾车技术娴熟,马车在崎岖小路上依然平稳。 “顾公子与蒋应韩是……” “旧识,”顾珩答得简单,“也是生意上的伙伴。蒋公子于我有恩,此次他开口,在下义不容辞。” 沈生澜不再多问。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宁儿,又想起安安,心中五味杂陈。 蒋应韩这个人,算计她时毫不手软,救她时又倾尽所有。她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天色渐暗时,马车停在一处农舍前。 农舍不大,但干净整洁,一个老妇迎出来,见到顾珩连忙行礼:“公子来了。” “王婆婆,这位夫人要在此借宿一夜,麻烦您了。”顾珩道。 老妇连连点头,引沈生澜进屋。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 沈生澜将宁儿放在炕上,老妇端来热粥和小菜:“夫人趁热吃,孩子我帮您看着。” 沈生澜谢过,匆匆吃了粥。 顾珩在屋外跟老妇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进来告辞:“在下还要赶回金陵复命,夫人今夜在此休息,明日王婆婆会送您去渡口,有船直下杭州。” “顾公子,”沈生澜叫住他,“请转告蒋应韩……让他保重身体。还有,谢谢他。” 顾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在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婆婆打来热水,让沈生澜擦洗。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她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宁儿,轻轻抚摸他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就剩咱们娘俩了。”她低声说,“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 沈生澜吹熄油灯,搂着宁儿躺下。 农舍的炕烧得暖,被褥干净,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茶棚里那一幕——校尉拿着玉佩时的惊疑眼神,顾珩出现时的从容,还有蒋应韩那封简短的信。 这一切,都在蒋应韩的算计中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连她路上会遇到盘查、需要人解围都算到了?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偏偏,他又一次救了她。 她翻了个身,宁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搭在她脸上。 沈生澜握住那只小手,感受着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不管蒋应韩有什么目的,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危险,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必须走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温柔而宁静。 这一夜,沈生澜终于沉沉睡去。 而远在金陵的某处宅院里,蒋应韩靠在床头,咳出一口血。 韩清辞连忙施针,眉头紧锁:“不能再劳神了。” 蒋应韩擦去嘴角血迹,看向窗外:“她……安全了吗?” “顾珩来信,已安顿在农舍,明日送她去杭州。”韩清辞道,“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经脉受损,失血过多,再不好好养,会留下病根。” 蒋应韩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她安全就好。”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唇边那抹笑意。 像个赌徒,押上一切,终于赢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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