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 : 浩熙 - 如果愛真的有那麽厲害
不是那種考上外地大學、不得不搬出去住的那種推,而是——
即使學校就在搭地鐵半小時內的距離,家裡還是很堅持:「去住校吧。」
理由很多:
「大學生活要獨立一點。」
「以後工作也不可能每天通勤。」
「你這個人再不學會自己收拾房間,以後會被同事討厭。」
每一句都聽起來像是正經大道理。
真正讓他點頭的,只有一句:「換個環境,對你比較好。」
那是媽媽說的。
那天她一邊疊衣服,一邊像是在隨口提起,
但他看到她手指在衣角掐緊的那一下,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隨口」。
房間裡的角落還留著一個空掉的貓窩,裡面有一隻洗過但沒丟的鈴鐺項圈。
鈴鐺壞了,搖不出聲,卻還是被小心放在裡面。
那隻貓原本是姐姐養的。
姐姐比他大四歲,名字裡有個「晴」字,性格跟字一樣亮。
從小到大,他習慣跟在她後面,被她拖著走。
是她帶他第一次逃家去看海;
是她教他怎麼在爸媽吵架的時候,假裝正在很認真寫作業;
也是她偷偷把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紙箱裡的小貓抱回家,對著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你不能跟爸媽說。」
她眨眼,「不然你以後就沒有晚餐了。」
他那時候才國中,什麼都不懂,只覺得那隻縮在角落發抖的小東西很可憐。
姐姐拿毛巾幫牠擦乾,弄了一個紙箱窩,又抓著他的手,教他怎麼輕輕摸。
「你看,它在發抖。」
「那是因為冷,還有怕。」
「人也是這樣的。」
姐姐總是這樣,
說話的時候會順手把一些奇怪的比喻塞進他腦子裡。
多到後來,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她教的,哪些是自己想出來的。
貓是姐姐在照顧,
餵食、清沙盆、帶去打針——都是她。
他只是偶爾負責陪牠玩,或在姐姐不在家的時候替她偷摸兩下。
後來,貓開始學會在家裡各個角落跳來跳去,
最喜歡的地方是客廳窗台和姐姐的床。
「它很黏你。」
有一次,他看著貓在姐姐腿上打滾,這樣說。
「因為我先黏它。」
姐姐笑笑,「你對誰好,人家才會對你好啊。」
那時候,他對「喜歡」的理解大概就是這樣——
你對誰好,誰就會回頭蹭你一下。
沒什麼複雜的。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那個男人是姐姐的學長。
說話很好聽,笑起來很有禮貌,知道什麼時候要帶禮物來拜訪伯父伯母,也知道什麼時候要退到一個不會太唐突、又不會太疏離的位置。
宋浩熙第一次看到他,是姐姐帶回家吃飯的那天。
餐桌上,學長先替姐姐拉開椅子,接著幫阿姨夾菜、幫伯父倒茶,
連坐在旁邊低頭吃飯的他,也被問了一句:「最近念書還順利嗎?」
那樣的人,挑不出什麼毛病。
貓一開始有點怕他,
每次他一坐下,貓就會跳到姐姐腿上縮成一團。
「你看,它吃醋。」
學長笑著說,「以後要習慣多一個人陪你了。」
姐姐當時也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點害羞、更多的是期待。
宋浩熙看在眼裡,心想——
原來談戀愛,就是這種感覺。
會為了一個人打扮、為了一個人早回家,
會為了一個人去學做甜點,再端上桌來給全家當試吃。
他是從那時候開始,第一次認真思考「愛」這件事的。
只是那時候的思考,很簡單。
「愛」應該是溫暖的。
「愛」不會讓姐姐露出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
可事實證明,他太天真了。
事情暴走得比他想像中快。
先是有一天半夜,姐姐喝醉回來,
在客廳沙發上崩潰大哭。
他躲在樓梯轉角,看到她抱著貓,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
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能用頭去蹭她的手。
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默默拿了條毛毯幫她蓋上,
再把掉在地上的眼鏡撿起來放到茶几上。
第二天,家裡出現了「第三者」這個詞。
電話從早打到晚,
爸媽的聲音從壓低的爭吵,變成關門的砰聲。
姐姐整個人像是被抽走顏色,
明明人還坐在餐桌前,眼神卻不知道飄到哪裡去。
她開始不太回家。
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消息,
有時候回來了,卻只是躲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貓會在門口來回踩,
偶爾發出幾聲叫,
最後也只能蹲在門邊,安靜地陪著。
宋浩熙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不懂那些大人的詞,
只知道姐姐很痛。
那天,貓應該是跑出門去找她。
家裡的人以為所有窗都關好了,
只有姐姐房間那扇小窗微微啟著——
為的是讓空氣流通,
其實也是因為貓習慣在那裡看外面的風景。
後來發生的事,是從警察口中聽來的。
路口監視器拍到一個人影,
為了追一隻跑向馬路的貓,一步衝出去。
同一個畫面裡,一輛車急煞,卻還是來不及完全停下。
貓沒有了。
姐姐也沒有了。
宋浩熙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
到底該恨誰。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他對「喜歡」和「談戀愛」這件事,這些概念,既好奇,又害怕。
他不懂,
為什麼有人可以為了愛上一個人,失去常識、失去判斷、失去所有。
也不懂,
為什麼會為了喜歡的東西不顧自己的安危。
所以當媽媽說:「搬去宿舍吧,離家遠一點,對你比較好。」的時候,
他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反抗。
也許,
搬出去住,真的可以讓他學會一件事——
在別人的感情故事裡,如何當個不會被捲走的旁觀者。
只是他沒想到,
這個旁觀者身分,從他進宿舍的第一天起就被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