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 : 最幸福的一章
先是阿光。
其實在去找他的路上,我一直在練習要說什麼——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自己的感覺。」
「謝謝你這幾年一直對我那麼好。」
「我曾經真的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會一直是你。」
真正站到他面前的時候,這些句子一個都說不完整。
我只記得自己有點緊張地抓著椅子邊,
聽他很平靜地說:「我大概早就猜到了。」
那一刻,心裡有一部分鬆了一口氣——
阿光說,他也有一段時間分不清楚:
是因為我們太要好,才覺得不想失去,
還是因為真的喜歡,才不想別人靠近我。
聽他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走錯過路。
原來我們真的有一段時間,都站在同一個模糊的位置上,只是沒有人敢往前跨那一步。
我對他說:「我曾經真的、很用力地喜歡過你。」
這句話說出口時,心裡還是會有一點酸。
但接著,我又說了另一句:「現在回頭看,我更感謝的是——我們最後沒有互相為難。」
他笑了,用那種我很熟悉的、溫柔又有一點無奈的表情。
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說:「那就這樣吧,秦同學。」
那個「秦同學」,聽起來有點刻意疏遠,
可我知道,他是在給我們兩個一個新的開始——
不是從「告白失敗」開始,而是從「老朋友,重新調整位置」開始。
離開的時候,我其實有一瞬間很想哭。
不是因為失戀,而是因為終於放過了那個一直停在原地的大二版本的自己。
但我忍住了,因為當時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浩熙。
不要問我爲什麽,但我就是知道他會在宿舍後面那條路。
走去水池的時候,我一直在深呼吸。
我把阿光的那一段事,照實跟他說:
我們把話講清楚了,
我們都承認,那是一段被拉得太長、太重的友情,
一不小心就被自己誤會成愛情。
說這些的時候,我一度以為自己說得太理智了,
理智到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是當我抬起頭,看見他站在水池邊,背對著光,
只用一句「原來如此」接下我全部的話,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意識到——
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想到「講清楚」這三個字,我想的是先找他,而不是阿光。
那種依賴,是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
從大二他第一次拿著我的日記念出聲,逼我承認那些不敢講的事情開始;
到他說要當我的戀愛軍師,陪我設計每一個對話;
到後來,他陪我熬夜、陪我生病、陪我在走廊來來回回練告白台詞。
那個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只是朋友。」
只是那個最懂得吐槽我、最知道我在逞強的人。
但在水池邊,當他抬起下巴,提醒我「這裡還有別人」的時候,
當我回頭,看見那個挽著他手臂的女生,
當我在一秒鐘之內自動把所有畫面拼成一個「來晚了」的結局——
我才真正明白,原來失重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會那麼怕「來晚了」這三個字落在自己身上的人,
根本就不是還卡在初戀陰影裡的那個我,
而是已經悄悄把心放在他身上的那個我。
我從水池邊跑走的時候,比任何一次都慌。
不是因為我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
而是因為我意識到——
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好像沒有資格難過。
畢竟這幾年來,我一直拿他當軍師、當避風港,
卻從來沒有好好問過自己:「那他呢?」
樹林裡,他追上來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整個人拉回那棵樹前面,
問我:「你到底怎麼了?」
我其實記不太清楚自己說了什麼,
只記得喉嚨很緊,心跳亂得連呼吸都不太順。
但我看得見,他眼裡那種忍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他握緊我的手,把十指扣在一起,很用力地問我——
「那你呢?」
「你真正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大概是這幾年裡說過太多次「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終於也輪到我要誠實一次。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我喜歡你。」
「宋浩熙。」
這次,我沒有留退路。
一說出口,我眼淚就差點掉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原來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努力用「喜歡阿光」這個設定保護自己,
不敢面對的,是那些全部都指向他的細節。
他沒有笑我,也沒有接著講幹話。
他只是把我的臉捧住,很溫柔,很慎重,
在額頭碰上額頭的距離,回給我一句:
「秦博彥,我喜歡你,很久了。」
那個「很久」,像是把大二到大四所有的時間都重新照亮了一遍——
宿舍裡被揭穿的第一本日記、
第一次壁咚時說出口的那句「不如試著和我在一起」、
每一次他說要當我的軍師、
每一次明明吃醋卻還要幫我分析阿光的眼神。
原來那些我以為只是玩笑、只是逞強、只是朋友之間的鬧,
在他心裡,早就堆成一座他不敢說出口的山。
幸好他還在。
後來的事,像做夢一樣。
我們在樹林裡接吻,我的手抓著他的衣角,
覺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會醒來,發現這全部都只是我又寫錯方向的小說。
但是他的心跳很實在,
他的手掌很暖,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說的每一句「我在」、「我會陪你」,
都不像是可以在稿紙上重寫的東西。
那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我面前,
一邊笑我笨,一邊把我往他身邊拉近。
回到宿舍後,我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這幾年裡,我最完整地展現自己的一面,
不是在阿光面前,而是在他面前。
我可以在他面前崩潰,
可以在他面前承認自己嫉妒、委屈、害怕,而他,從來沒有笑過我的這些情緒。
最多只是嘴巴先笑,心裡跟著疼。
現在,房間裡還堆著半收好的箱子。
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
桌上放著那本從大二開始就寫的日記本,
最後幾頁是空的。
我本來以為,這本日記會停在某個「告白失敗」「大家各自散去」的日子。
沒想到我居然有機會,用這一頁,寫下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今天的日記,我想這樣結尾:
——我終於跟阿光講清楚,那段被誤會太久的感情。
——我也終於跟宋浩熙講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說他愛我,很久了。
我也是。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將來的每一本日記,
都能寫上他的名字。
我以前總是把很多話藏在紙裡,
不敢講出來。
現在,我想試試看——
把日記寫給一個會讀、會聽、也會回應我的人看。
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一直寫到,有一天,我們坐在一起翻這些本子的時候,他會笑著說:
「你那時候真的很笨。」
「還好我那麼早就開始喜歡你。」
而我就可以很理直氣壯地回他:
「那你就一輩子負責喜歡下去。」
「因為我打算一直跟你在一起。」
——秦博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