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走、捉姦去!
有眼色的都知道,這不是來賣身的。
那會是什麼?
平康坊裡的女子,除了賣笑,便只剩捉姦。
可捉姦的官夫人,哪有這樣年輕的?便是性子再烈,也得顧及顏面,帷帽低垂,家丁環伺,遮遮掩掩。誰會像她這樣,連片薄紗都不戴,揚鞭策馬,堂皇入巷?
更何況,順天府有宵禁。暮鼓一響,街巷封鎖,巡夜的更夫手持梆子,見人必問;違者鞭四十,送官究辦。唯獨平康坊,燈火不熄,歌管不停,成了京師唯一的不夜天。坊內可行,坊外則禁。
那些真要捉人的夫人們,往往先在隔坊客棧落腳,亥時潛伏,待子時初刻,帶著家丁堵在巷口,哭天搶地,鬧他個天翻地覆。
可這少女,偏在華燈剛上時分,旁若無人地闖進來。
她成了長街上一道異色的風景。
「小姐,」洄瀾騎在後頭,聲音壓得極低,額角已滲出細汗,「要不……戴個面紗?」
他在京城混跡月餘,深知流言如刀。若陸曉秋日後真與紀少懷成親,便是堂堂狀元夫人,若今夜被人認出,傳將出去,一人一口唾沫,便能淹沒她清白。
陸曉秋卻只輕輕搖頭,側眸一笑,眸光潋滟如星河:「戴不戴,都不影響我。」
劍秋可不依了,揚聲道:「做賊的又不是咱們,憑什麼遮遮掩掩?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她心底暗暗發狠,誰敢嚼舌根,她便拆了那人滿口牙!
洄瀾摸了摸鼻子,暗自祈禱今夜莫生亂子。
三人來到奼紫樓前。駐馬場燈籠高掛,紅燈如血。馬伕見是洄瀾,笑臉相迎,目光卻在兩位少女身上打轉,眼睛瞪得滾圓。洄瀾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半晌擠不出完整句子,只塞過去一片金葉子,
眼神哀求,「別問」。
馬伕心領神會,正要揣葉子,眼前又「噹」地落下一錠金光閃閃的元寶。
「小哥,咱們家的馬兒挺嬌氣,只喝剛打上來的井水,只吃新鮮的草,還喜歡人給他梳毛,勞煩您多照拂了。」
馬伕眼睛瞬間亮成銅鈴,連聲應道:「是!是!小的必辦妥!」
洄瀾原以為此處必被擋駕,誰料「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忽然生出錯覺,自己像是陪公子逛窯子的跟班,可分明不是!這是神藥谷千嬌百寵的小祖宗!若叫那群師兄師弟知曉他帶小姐上青樓,怕是要被剝皮拆骨,再拿去餵蠱!
他正考慮亡命天涯,兩位少女已興致勃勃地往門口去。
樓前花鼓齊鳴,鑼聲震天——
「投壺大會,正式開場——!」
門口人潮如織,貴公子、富商賈、甚至披甲武將,個個眼熱如火,争先恐後。金吾衛把守的門檻,硬是擠得水洩不通。
可奇就奇在,凡曉秋與劍秋所過之處,眾人目光先是驚豔,繼而愕然,最後竟不自覺地讓出一條道來。
彷彿那少女自帶威儀,無聲勝萬軍。
「裡頭好熱鬧,」劍秋踮腳張望,聲音嬌脆如鈴,「投壺大會開始了?」
她本意是拉曉秋來看「狐狸精」真面目,誰知鴇母已迎上來,眉頭緊蹙,面上堆笑,卻藏著三分警惕。
「兩位小姑娘,」她壓低聲音,把人拉到門側,「這兒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曉秋本無意進來,是劍秋非吵著要她「開開眼」。此刻她抬眸,目光澄澈,語氣卻認真得可愛,「鴇媽媽,我們不是來鬧場的。」
鴇母正欲曉以大義,忽聽洄瀾小聲補刀,「她們……是來尋歡作樂的。」
鴇母臉色一僵,笑容凝固。
尋歡作樂?
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她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聽見這話。
「小姑娘,」她乾笑兩聲,「別鬧了,這地兒……不是你們能來的。」
曉秋眨眼,語氣誠懇,「可有明文規定,姑娘家不能進?」
鴇母一愣。
還真沒有。
平康坊從未想過要防女子——因為從來沒有女子會來。
「既無禁令,」曉秋唇角微勾,眸光潑墨,「那就請鴇媽媽當我是一般客人,好生招待。」
她說罷,抬手一揚,一錠更大的金元寶落在鴇母掌心,沉甸甸,晃得人眼花。
鴇母呼吸一滯,臉上笑意終於綻開,如春花爛漫:
「哎喲!這可真是稀客!兩位姑娘裡請——!」
她轉身,腰肢一扭,聲音拖得老長,「來人!給兩位貴客看座!今晚投壺大會,襄王包間!」
燈火下,少女策馬而入,衣袂翩然,宛若仙子誤入凡塵。
整條平康坊,都為她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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