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學會騙人
「小姐!紀少懷那小子分明有鬼!你瞧他那副心虛樣兒!咱們大老遠趕來,等了他小半日,你難道沒聞見?他一回來,身上那股子迷情香混著脂粉味,簡直能把人薰暈過去!」
曉秋見她氣得臉頰通紅,額角青筋直跳,趕忙倒了一盞冰鎮梅子茶遞過去,茶湯酸甜,冒著絲絲涼氣。「行啦,先消消火,別把自己氣壞了。」
劍秋接過茶盞,咕嚕咕嚕一飲而盡,喉頭滾動,連杯底都舔得乾乾淨淨,餘怒未消地繼續數落。
「你方才沒聽見吧?他們咬耳朵咬得那麼歡!什麼奼紫樓?什麼投壺?聽聽!這哪兒是正經地方?你怎麼一點都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曉秋眨巴著眼,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偏偏那語氣裡透著三分漫不經心,讓劍秋氣不打一處來,差點把茶盞捏碎。
「紀少懷好歹是你未婚夫!你才上京第一天,他晚上就徹夜不歸,留你獨守空房!你怎麼就……就一點脾氣都沒有?」劍秋比當事人還激動百倍,說到激動處,袖子一拂,風聲獵獵,第二盞涼茶剛被曉秋添上,她已轉身衝出房門,留下一句,「我去透透氣!」
「這氣性……還真大!」曉秋望著空蕩蕩的門框,啼笑皆非,搖了搖頭。有時候她都懷疑,到底誰才是這屋裡的小姐。
她低頭抿了一口殘茶,酸梅的清冽在舌尖炸開,卻壓不住心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意。
曉秋不是傻子。那股子香味,的確不對勁。
甜膩、糜爛,絕非官場應酬能沾染的味道。可她不喜歡為情愛糾纏,從小耳濡目染爹娘的吵鬧,早已厭倦。
她寧可給伴侶多一點信任。
她相信紀少懷的為人。
正因在乎,才不願做那種緊迫盯人、疑神疑鬼的女人,不願重蹈母親覆轍。
曉秋盤腿坐上軟榻,閉目凝神,驅散雜念。內力如溫潤玉泉,自丹田緩緩升騰,沿經脈蜿蜒,熱流漫過四肢百骸,洗去舟車勞頓,也洗去心頭那點微塵。
她運行神藥谷獨門心法,呼吸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帶著草木清氣。比起情愛糾葛,練功才實在。
入定不過兩刻鐘,房門「砰」地被撞開,劍秋風風火火闖進來,活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劈啪作響。
曉秋無奈地將內力緩緩回收,長吐一口白霧,睜眼時眉心微蹙:「又怎麼了?誰又惹我家劍秋大小姐?」
「你可知奼紫樓是什麼地方?」劍秋柳眉倒豎,杏眼圓瞪,活脫脫一尊怒目金剛。
曉秋目光先落在她氣鼓鼓的臉上,又滑到她鐵鉤似的右手,她正死死拎著洄瀾的耳朵。
洄瀾那張俊俏臉蛋被擰得變形,眼眶烏青,嘴角抽搐,顯然經歷了一場「嚴刑逼供」。
曉秋嘆氣:「花樓唄。」其實不必多問,這一切明擺著。
她心裡明鏡似的。
劍秋瞪大眼,聲音拔高八度:「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曉秋聳肩,語氣平淡:「有反應不就坐實了咱們偷聽他和小廝的耳語?再說了……」她頓了頓,眸光微沉。
劍秋心頭一梗。
這倒也是。
「不行!」她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跳起半寸,「得去看看!紀少懷被個叫北鳶的狐狸精迷花了眼!每天捧著銀子去求她臨幸!聽聽!這叫什麼話!」
這倒是新鮮情報。
曉秋抬眼,淡淡一瞥投向洄瀾。那一眼不帶笑意,卻明媚逼人,眸底情緒盡數收斂,靜得像古井無波。洄瀾雖不怕曉秋,卻怕極了她這不怒自威的模樣。
眼前這十七歲少女,將來要繼承天下第一劍法的神農劍;是神藥谷下一任谷主;是武林人人艷羨的天之驕女。
洄瀾瞬間繃直脊樑,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
房內瞬間死寂。
曉秋垂眸,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瓷面冰涼。
原來,紀少懷也學會騙人了。
曾經他最好哄,她說東他絕不往西;她說雲他絕不言雨。
如今,他也學會了撒謊。
平康坊筆直的長街,燈火如晝,卻在某一刻忽然靜了半息。
一匹雪白駿馬踏著碎金般的燈影緩緩而來,馬背上端坐的少女,眉目清麗,衣衫素雅,月白披風隨夜風輕揚,銀線暗紋在燈火裡流光溢彩,似一泓清泉誤入繁華。她身後僅跟了一名青衣侍女與一名青衫小廝,馬蹄聲清脆,卻敲得整條街的人都回頭。
這可不是尋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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