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現在) 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
秦博彥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抓起手機，給紀耀光發了一則訊息。
──「啊光，有空嗎？想找你聊一聊。」
對方回得很快。
──「在宿舍樓下的長椅那邊，你下來吧。」
宿舍樓下的小花園只開了幾盞路燈，光線不算明亮，卻足夠看清彼此的輪廓。
晚風帶著一點潮氣，吹動路邊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紀耀光坐在長椅一端，低著頭滑手機。旁邊的路燈從側面打下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一圈柔和的光邊。
秦博彥走近時，腳步不自覺放慢。
「啊光。」
他叫了一聲。
紀耀光抬起頭，眼神先是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然後笑了笑，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坐吧。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他坐下來，兩人之間刻意留了一小段空隙。
不算遠，也不算近，剛好讓風可以從中間穿過。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樣的距離，和他們現在的關係很吻合。
「我……想跟你説一件事。」
秦博彥盯著自己膝蓋，手指在褲縫上反覆捏了又鬆。
紀耀光沒有催他，只是把手機關上放進口袋，整個人微微側過身，靜靜等他開口。
「對不起。」
他先説了這三個字。
路燈下，影子一起微微晃了一下。
「對不起，我現在才看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也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甚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卻沒有再刻意開玩笑。
紀耀光望著他，沒有插話。
「我一直以為，自己最喜歡的是你。」
「也一直在期待，有一天可以真的和你在一起。」
秦博彥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我今天才發現，我好像一樣重視身邊另一個人，甚至……更多。」
風從他耳邊吹過，把某些字眼吹得有點發虛。
「是浩熙吧。」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嗯。我這樣很過分，一邊依賴你，一邊又離不開浩熙。説是喜歡你，但又捨不得放開他，甚麼都想要留在身邊。」
他苦笑了一下。
「這樣説起來，我好像一直在把你們兩個都綁在原地。」
紀耀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所以，你現在比較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嗯。」
秦博彥終於抬起頭，迎上對方的視線。
路燈把他眼裡反射出的光點照得很清楚——裡面有不安，有歉疚，也有一點終於下定決心的堅定。
「我很在意你，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只是，那種在意，應該一直都比較接近‘家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戀人。」
他説到這裡，喉嚨有一瞬間發緊。
「我花了很久才承認——我真正沒辦法放下的，是浩熙。」
説出名字的那一刻，他覺得肩上的重量好像被卸下了一半，又有另外一半變成了心虛和愧疚，沉到心底。
紀耀光聽完，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把視線移開，看向不遠處一盞昏黃的路燈。
那盞燈下沒有別人，只有風吹過的灰塵和偶爾飄落的落葉。
「老實説，我是有點妒忌的。」
他忽然這樣説。
秦博彥愣了一下。
「妒忌？」
紀耀光輕輕點頭，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自嘲。
「是啊。妒忌你身邊最好的人不是我。」
「明明我們是認識更久的那一個。」
他轉回頭來看著博彥，眼神卻柔和下來。
「但那份妒忌，從頭到尾只是朋友之間的嫉妒。」
他很坦白。
「我確實有一兩次以為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你，很早的那時候，我們第一次跟啊晴出去玩，我也是真的看不順眼你們靠得那麼近。」
「可是冷靜之後，我發現，比起想和你談戀愛，我更在意的是——你是不是會在我身邊。」
他的指尖在長椅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我不想輸給任何人，但那種不想輸，比較像兄弟之間的較勁。要説心動……可能有過一瞬間，可是比起你對浩熙那種，還差得遠。」
秦博彥聽到「差得遠」三個字時，心裡微微一震。
紀耀光歎了口氣，語氣卻帶了一點解脫之後的輕鬆。
「其實，作為朋友，我很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甚麼？」
「你很喜歡他。」
他説得很直接。
「你看浩熙的眼神，和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樣。」
「他一個表情，你可以想一整晚；他一句話，你可以在日記寫三篇。」
他故意笑了一聲。
「而且，他如果稍微對別人好一點，你就會開始自己在心裡演一整齣小劇場。」
秦博彥被説得臉紅，又無法反駁。
紀耀光看著他，眼神裡那一絲妒忌仍在，卻變得更溫和了。
「所以，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被辜負’。」
「比起失戀，我更像是把一份很深的友情，短暫弄錯成愛情而已。」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你也是。」
路燈的光照在兩人之間那小段空隙上，拉出兩道相交又分開的陰影。
「我們其實一直都只把對方當作最好的朋友，只是把很重的友情，硬是往愛情那邊想。」
這句話説出口後，那種微妙的窒悶感，終於慢慢散開。
秦博彥吸了口氣，低聲説：
「對不起，讓你陪我兜了這麼大一圈。」
「那你打算怎麼做？」
紀耀光沒有説「沒關係」，也沒有説「我理解」，只是把話題推回他身上。
秦博彥沉默了一瞬。
「我想……我應該去找浩熙，跟他把話説清楚。」
「不管他怎麼回答，至少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紀耀光聽到這裡，終於露出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這才像你。」
「？」
「一旦想通了，就會直接往前衝，不給自己留退路那一面。」
他站起來，伸出手，在秦博彥頭頂用力揉了一把。
「去吧，趁他還在的時候，趕快追上他。」
「這一次，不是當朋友陪在他旁邊，而是用你真正喜歡他的方式。」
秦博彥抬頭看他，眼眶有一瞬間微熱。
「那你呢？」
紀耀光聳了聳肩。
「我還有很多人可以吃飯、唱歌、搶麥克風。」
「但只有你和他，是一定要好好幸福，讓我這個‘前男友’兼永遠榮譽好朋友有點成就感的。」
他退後一步，朝宿舍方向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秦同學。去找他吧。不要再讓他一個人在走廊或哪裡發呆了，那畫面我已經看過太多次。」
晚風再次吹過，樹影晃了一圈。
秦博彥心頭一震站起來，深深向紀耀光鞠了一個不算正式，卻很真誠的躬。
「啊光，謝謝你。」
「等你回來，再跟我説結果。」
在路燈下，兩人對視了一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那笑裡沒有遺憾，沒有愛情的拉扯，只有終於把話説開之後，單純的輕鬆。
他們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彼此在對方心裡的位置，不再是「可能的戀人」，而是更穩固的——一生都會記得的好友。
而秦博彥，也終於沒有任何藉口，再逃避自己真正想去追的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