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大四下學期)沉重的步伐
秦博彥愣了足足兩三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阿光還牽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真的?」
他這句問得有點孩子氣,眼睛卻亮得不像話。
「我會開這種玩笑嗎。」
紀耀光失笑,抬手又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剛剛那段告白都背成這樣了,總不能讓你白背。」
話裡在打趣,握著他的手卻很穩。
那股遲到很久的喜悅從胸口往上衝,他甚至有一瞬間想跳起來轉圈,最後只化成一句壓低了聲音的:「太好了……」
「走吧。」
紀耀光看了看時間,「送你回宿舍。」
「真的嗎?」
「甚麼真的嗎」紀耀光説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彆扭,「就,今天第一天談戀愛,總得表現一下。」
「談、談戀愛……」
秦博彥重複了一遍,卻忍不住一直笑。
從樹林走回宿舍的那一段路,整個世界對他而言都像打了柔焦——
路燈不那麼刺眼,晚風也不那麼冷,連水坑都顯得很可愛。
走到宿舍樓下時,他還沉浸在那句「我們就一起試試看」裡拔不出來。
「欸。」
紀耀光在門口叫住他。
「嗯?」他回頭。
「這個週末。」
紀耀光看著他,「有空嗎?」
「有!」
他回答得太快,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補一句,「剛好不用兼職......」
紀耀光笑了笑,「那我們排一個下午出來。」
他稍微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説,很久沒去海邊附近那家咖啡店?」
「你記得?」
秦博彥眼睛睜大。
「我都記得啊。」
紀耀光聳聳肩,「週末,我去宿舍樓下找你,我們一起去。」
「……好。」
這個「好」,是從心裡浮上來的,輕得像怕一講大聲就會破掉。
他一路被牽著送到房間門口,紀耀光才放開手:「先回去休息,晚點再傳訊息給你。」
門關上之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正站在走廊那頭,朝他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一點笑意。
門一闔上,他人靠在門板上,仰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真的答應了。
——週末要去約會了。
腦袋在這幾句話之間來回跳躍,整個人有點失重感。
他一個箭步衝到衣櫃前,拉開門,盯著裡面那幾件平常穿來穿去的 T 恤和襯衫,突然覺得每一件都不夠好。
「要穿哪一套……」
他開始認真考慮人生大事。
就在他一件一件翻出來、整個人半蹲在衣櫃前發呆的時候,房門忽然被轉開。
宋浩熙拖著行李箱,拎著一袋零食回到宿舍。
期末考結束的那種疲憊還壓在肩上,但想到可以先在宿舍躺一晚上再回家,他多少覺得有點放鬆。
門一打開,是熟悉的洗衣精味和桌燈味。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那個人考完試會躺在床上當尸體,結果視線一掃——
有個人蹲在衣櫃邊上,手裡抓著兩件衣服,像在比較甚麼。
「你在幹嘛?」
他順手把門帶上,問了一句。
秦博彥整個人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下子彈起來。
看到是他,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一樣。
下一秒,人直接撲過來。
「浩熙!」
他撞在自己胸前,抱得又緊又急,「阿光答應了!」
宋浩熙被撞得後退半步,背撞到門板,才穩住。
「……哈?」
他愣了一秒,手下意識抬起來扶住他的背,「等一下等一下,你慢慢説。」
「他答應了。」
秦博彥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要冒光,「我剛剛在宿舍後面跟他説,我喜歡他,問他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他説——他想試試看!」
那句「想試試看」從別人口裡再重述一次,像是用力往他心上敲了一錘。
他喉嚨一緊,卻還是勉強勾起嘴角:「這樣啊。」
「而且……」
秦博彥完全沒察覺他的遲疑,只是整個人都興奮到發抖,「他還約我週末去約會!」
「週末?」
他重複了一遍。
「對,去之前我説過很想再去一次的那家咖啡店。」
他説,「你看,他都記得。」
説到這裡,他又笑了起來,整個人像剛拿到錄取信的新生。
宋浩熙張了張嘴,本能反應是想説「恭喜」,那句話卻像卡在胸口的某個地方,怎麼都擠不出來。
最後,他換了一句比較安全的:
「先……先放手。」
他輕拍了拍他的背,「我還拖著行李,你這樣抱,我動不了。」
「啊,對不起。」
秦博彥連忙鬆開,往後退了半步,耳朵紅了一圈,「我太激動了。」
「激動正常。」
他把行李箱拉到牆邊,讓自己有點事情做,不至於站在原地發呆,「這麼大的事。」
他停了一下,轉過頭看他:「這件事……你有記下來嗎?」
「記下來?」
秦博彥愣住。
「日記啊,你不是説,重要的事情要記得。」
宋浩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閒聊,「這應該是你目前人生裡,排很前面的那幾個 moment 之一吧。」
「我還沒來得及寫。」
秦博彥笑,「我剛回來就開始煩惱要穿甚麼衣服。」
他説著,走回書桌那邊,拉開抽屜,像是忽然想到甚麼:「不過——」
他低頭翻了翻,從裡面拿出一疊厚厚的便利貼。
「之前你不是叫我想到甚麼,就寫下來嗎?」
他把那一疊放到桌面,「本來想等你有空回來再給你看,結果你那陣子一直沒回宿舍,考完試都直接回家。」
他抬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這些都是那段時間寫的,好的壞的都有。」
「你要好好看完。」
他像是交託甚麼很重要的東西,「當作我這學期的期末報告。」
宋浩熙盯著那一疊便利貼,覺得它比桌上任何一本厚重的教科書都還要沉。
「好。」
他最後只能這麼回答,「我會看。」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去的。
他看他一邊翻衣櫃,一邊問問題:「你覺得襯衫好,還是 T 恤好?」
「第一次約會穿白色會不會太正式?」
「你覺得我笑起來會不會很蠢?」
每一個問題,他都有照常回答——
「兩種都試試。」
「不會太正式。」
「你笑起來不蠢,很笨。」
表面上還能維持一貫的鬧騰,心裡卻像有人往下壓了一塊鉛。
終於,他扯了個理由:「我先把東西帶回家一趟,之後再上來收尾。」
話一説完,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牽強,但對方完全沒有起疑,只是點點頭,叮囑他「路上小心」。
他拖起行李箱,提著那袋專門為他挑的零食,走出宿舍門口。
走廊的燈有一盞閃了一下,又亮起來。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往樓梯方向移動。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裡默念——
「你要幸福。」
「你已經踏出去那一步了。」
「那我就往後退幾步,騰個位置給你。」
一直到走到校門口,他才突然意識到:
自己忘了,把那句「恭喜」説出口。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説出來。
只好先把行李往前拖,再用力把那句話按回喉嚨深處——
留到某一天,他真的笑得出來的時候,再補上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