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大四下學期）告白
秦博彥握著手機，盯著那句「好」看了好幾遍，才深吸一口氣，沿著信息裡説的地方走過去。
樹林邊那條小路不長，他遠遠就看見有人靠在欄杆上，低頭玩著手機。
靠近一點，那個側臉輪廓熟得不能再熟——是阿光。
「阿光。」
他喊了一聲。
紀耀光抬頭，看到是他，嘴角先彎了一下，抬手朝他招招：「這邊。」
人一走近，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頭髮，指尖從額前那撮亂毛輕輕拂過去。
「怎麼，考完第一件事就來找我。」
他笑，「找我甚麼事？」
那一下摸頭太溫柔，反而讓秦博彥原本想好的開場白卡了一下。
「就……」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努力回神，「想跟你説幾句話。」
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一點考完試後才會察覺到的涼意。
兩人並肩站在欄杆邊，一時之間都沒有出聲。
是他先打破沉默的。
「還記得我們在學校第一次碰到面的時候嗎？」
秦博彥側過頭看他一眼，「大一新生訓練那次。」
「你撞翻我整杯飲料那次？」
紀耀光挑眉，「印象深刻。」
「可以不提那一部分。」他有點羞恥地咳了一下。
他盯著腳尖，慢慢把那段話説出來：
「那時候就覺得你甚麼都很厲害。」
「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做事情也很乾脆，社團、功課都好像對你來説很簡單。」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很會照顧人。」
紀耀光沒有插嘴，只是靜靜聽著。
「那時候只是覺得，很感恩遇到你。」
秦博彥的聲音不自覺放低，「新生的時候甚麼都不懂，明明我們都是新生，但你就像……一個隨時會來救火的前輩。」
「後來一起上課、一起社團、一起做報告，你一直在幫我擦屁股。」
他笑了一下，「我常常覺得，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會掛得很慘。」
不知道為何，他腦海有一瞬閃過浩熙的笑容，頓了一下。他馬上深吸一口氣，從新整理慢慢往更裡面那一步踏：
「久了之後，我就開始習慣——有甚麼事，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是你；有開心的事情，會想跟你分享；難過的時候，也會想著，如果跟你説一聲，可能會比較好過一點。」
紀耀光的視線落在他側臉上，眼神比平常更安靜。
「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被你照顧太久，沉醉在你的溫柔裡。」
秦博彥垂下眼睛，指尖扣著欄杆的邊緣，「可是慢慢地，我發現我開始有點貪心。」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一片樹影，一個字一個字地説：
「我會開始希望，你對我的好，跟對別人不太一樣。」
「會開始希望，你的溫柔，不要那麼平均分給所有人。」
紀耀光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聽起來，你想當特別待遇。」
「嗯。」
秦博彥很老實地點頭，「我想要。」
轉過身，整個人正對著他，眼神亮得有點過分：
「阿光，我知道快要畢業了。」
「大家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地方，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用力把膽量湊齊：
「我不想在畢業之後才後悔，後悔自己連試都沒有試過。」
「所以我想，這次為自己爭取一下。」
暫停了一瞬間，他終於把那句話説出口：
「我喜歡你。」
「不只是『你對我很好』那種喜歡。」
「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話説完，他才意識到自己握著欄杆的手指已經用力到發白。
「所以……」
他抿了抿嘴唇，聲音有點發抖，「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接下來，不只是被你照顧而已。」
「我想要，跟你一起走。」
説完這句，他不敢再看對方的表情，視線往下一垂，像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老實説，他沒想過會是在這個時間點被告白。
新生那一年，他對這個人最初的感覺，其實只是——有點傻、有點慢半拍，很容易手忙腳亂。
那種像弟弟一樣的存在，讓他自然生出照顧的心情，幫他帶路、幫他改報告、幫他擋被老師唸。
後來，慢慢看到他跟別人變熟，尤其是跟宋浩熙走得近。
每一次在社團、在課堂上，看見那兩個人靠在一起講話，他心裡都會有一點説不上來的刺。
那時他以為只是「朋友被搶走」的嫉妒。
有好幾次他都刻意忽略那冒出來的酸意，每次都用忙碌來壓下心底裏的懷疑：
自己是不是不是只把他當「想照顧的弟弟」。
再到後來，期中前他失去笑容的那段時間。
看著他一點一點瘦下去、眼睛裡那個亮光慢慢熄掉，他才真的確定了一件事——
那時候的自己，只想傾盡全力，讓他重新笑出來。
不是因為「朋友應該開心」，好像是因為——
他無法接受自己喜歡的人，每天看起來都那麼難受。
此刻，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眼神那麼亮，又那麼緊張地説完那段話，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長大了，變勇敢了。
「老實説啊。」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點，被你告白。」
秦博彥的肩膀微微一僵。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覺得你傻傻的。」
紀耀光看著他，嘴角勾起來，「大一那時候，心裡想的是『這人怎麼這麼容易出事』。」
「喂。」
對方小聲抗議了一句。
「那時候，就只是想照顧你。」
他沒有避開視線，「像照顧弟弟那樣——幫你擋一點麻煩，讓你少被老師罵幾次。」
他頓了一下，語氣慢了慢：
「後來，看到你跟別人走得很近，我會不爽。」
「看到你眼睛一直追著別人跑，我也會不舒服。」
他沒有説名字，兩個人都知道那個「別人」是誰。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
他坦白，「只覺得自己很幼稚。」
風從樹葉間穿過來，沙沙作響。
「直到前陣子，你笑不太出來那段時間。」
他的聲音低下來，「我才發現，有些東西我裝不了太久。」
「那陣子，我每天都在想，要怎麼做可以讓你好一點。」
「要講甚麼、要故意惹你生氣，還是要用力罵你一頓，逼你把話講出來。」
他看著他，眼神裡已經沒有之前那種若即若離，只有很認真地在對待眼前的這個告白。
「你剛剛問我——你説你喜歡我，問我可不可以在一起。」
他慢慢説，「老實講，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這種感覺要用甚麼名字叫。」
秦博彥聽到這裡，手指忍不住抓緊了一下，唇邊的線抿得更緊。
「但有幾件事，我可以很確定。」
紀耀光接著往下説，「我想對你好。」
「我想你開心。」
「我想看到你笑。」
説到最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一直抓著欄杆的那隻手。
指尖冰冰的，掌心卻在發熱。
「我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一個男生心動。」
他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輕輕勾了勾他的指尖，「這件事我還在慢慢適應。」
他抬起頭，正對上那雙帶著緊張和期待的眼睛，嘴角往上推了一點：
「但如果是你——」
他一字一頓：
「我覺得我想試試。」
秦博彥愣住，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試試？」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發得有點飄。
「試試看，跟你在一起。」
紀耀光説得很清楚，「不是只當朋友。」
他握緊了一點那隻手，眼神裡帶著一點笑意、一點不安，也有一點説不出口的期待：
「我們都快畢業了。」
「我也不想以後回想起來，只剩一堆『如果當初』。」
他往前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
「所以，」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剛考完試，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的人，「既然你説喜歡我——」
「那我們就一起，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