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亂花迷眼
衣襟半褪,露出的一段香肩,凝脂般細膩,帶着晨起的微涼,在紗幔後若隱若現。
撲粉更添香體滑,解衣唯見下裳紅。 煩襟乍觸冰壺冷,倦枕徐敧寶髻鬆。
她換衣的每一個姿態都像一闋慢詞,抑揚有致,卻又拒人千里。
紀少懷屏住呼吸,目光黏在那抹紅影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看得見,卻永遠摸不着。
綺念如藤蔓,從胸腔深處爬出來,纏住喉嚨,灼燒得他指尖發顫。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朝夕承歡的一夜春風。他想帶她走,離開這座金絲籠,離開那些捧着銀子蜂擁而來的孔雀,離開奼紫樓、平康坊、順天府,離開這整個喧囂的紅塵。
北鳶與旁人不同。她不是被牙婆擄來、被契書賣身的苦命人。她是自己踏進這座青樓的。
傳言她出身簪纓世家,卻因故與家族決裂,寧可將一身才藝傾入風月場,也不願低頭。
她條件太好,奼紫樓老鴇捧她如珠似寶,接客與否、留人與否、甚至初夜拍賣與否,全由她一言而決。
樓裡慣她,順天府慣她,連那些王孫貴胄也慣她。她的傲,是傲得有底氣的。
若她願意……若她願意跟他走呢?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星,落進乾柴,轟然燎原。
叩叩叩——
三聲清脆的叩門聲,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將紀少懷的遐思劈得支離破碎。
「進。」北鳶的聲音從紗幔後傳來,已經褪去了方才的慵懶,恢復慣常的清冷。她隨手披上一件月白薄衫,衣襟掩到鎖骨,露出的那一點肌膚瞬間隱沒,像一朵將謝未謝的玉蘭,冷香猶存,卻不容窺探。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探進半個腦袋,聲音脆得像剛剝殼的桂圓,「紀公子,您府上來人了,說有急事。」
話音未落,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便從門外傳來,帶着明顯的慌亂:「公子!不好了!小姐、小姐她來了!」
洄瀾踮着腳尖探頭,一張清秀的臉因為奔跑而泛紅,額角還掛着細汗。他與紀少懷同齡,是神藥谷武僕家的家生子,生得眉目如畫,偏又愛讀書,谷裡人笑他「拿劍的手偏要去翻書」,卻拗不過他的執拗。
谷主夫人最愛惜好皮囊的人,見他生得標緻,又與紀少懷投緣,便索性將他正式撥給紀少懷使喚。
洄瀾嘴上叫着「公子」,心卻早偏了。他知道紀少懷在奼紫樓過夜,卻仍半夜翻牆進來守門,只為替他傳一句話,「小姐來了」。
陸曉秋。
這個名字像一道雷,劈得紀少懷腦中嗡嗡作響。未婚妻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逝,那雙澄澈如谷泉的眼睛,帶着春日花影的笑意,瞬間將他從旖旎夢境拽回現實。
「曉秋?」他下意識站起身,聲音乾澀,「她……怎麼沒提前說?到哪兒了?」
洄瀾喘着氣,「已到城南客棧了,說是要給您驚喜,!」
驚喜?還是驚嚇?
紀少懷胸口起伏,複雜的情緒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來順天府之前,他的世界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神藥谷以武為尊,師兄弟們或舞劍如龍,或煽毒成霧,個個身懷絕技。唯獨他,沒有個拿手絕學。
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卻被同門嘲笑「百無用處的讀書匠」。
谷主選婿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後,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陸曉秋卻選了他。
那日春光明媚,谷中桃花燒得正盛。她穿着藕荷色襦裙,歪着頭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子。
「少懷,娶我嗎?」
「為什麼選我?」他問得小心翼翼。
她笑,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你猜呀?」
他猜不出。猜來猜去,只憋出一句:「……因為我長得好看?」
她笑得前仰後合,裙擺掃過花瓣,揚起一陣香風。那笑聲混着花氣,鑽進他心裡,成了此後無數個深夜的夢。
從那天起,他就很努力。不能上問劍台,不能入毒試手,便一頭扎進書堆,準備科舉。他要證明,她沒有選錯人。
可誰知,京城像一朵絢爛的罌粟花,開得太過迷眼。
詩會上,他醉吟一句,便被傳為佳話;酒肆裡,他隨口一句,便被樂師譜成新曲。
那些在神藥谷被貶為「無用」的才華,在順天府成了搶手貨。鮮花、掌聲、名聲,像潮水,一波波將他推高,也一波波沖淡了對她的思念,對谷中藥香的記憶。
直到此刻,洄瀾一句「小姐來了」,才像一記悶雷,將他從雲端劈回地面。
紅綢後,北鳶已換好衣裳,月白衫子繡着淡青蘭花,腰肢纖細,站在窗邊背光而立,像一株雪中孤梅。她沒回頭,只淡淡道:「紀公子有客,便去吧。」
紀少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句:「我……我回頭再來。」
他轉身時,餘光瞥見紗幔後那抹身影微微一頓,像風中將折的花枝。
門外,洄瀾低聲催促:「公子,快走吧!小姐來啦!」
紀少懷苦笑。
他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雕花門,踏入晨光裡。身後,狻猊香爐的煙還在緩緩上升,像一條不肯散去的歎息,纏繞在他腳踝,纏繞在他心口。
亂花欲見迷人眼,對她、對家鄉的思念一點點的消失,如今全數回籠。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
po18完結、角角者修稿中、cxc也有上
繁體版角角者: https://www.kadokado.com.tw/book/64104
po18簡體,自行搜尋蜗牛(必須簡體才搜得到喔)
工商一下古言電子書:
https://moo.im/a/rvwyCI (貞潔烈夫上冊)
https://moo.im/a/58drNS (貞潔烈夫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