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大四下學期）都在説反話
「前幾天，卓昊又問我。」
他盯著桌上的筆記本，指節扣了扣桌面，「問我有沒有想談戀愛。」
他刻意讓自己笑了一聲，讓那笑聽起來有點吊兒郎當：
「大四了嘛，要畢業了。」
「他説，不試著認識一下新的人、談一次戀愛，好像也太可惜。」
對面沒出聲，他便順著那條錯的路繼續走下去：
「我就想説，反正也該學著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
「跟他出去、跟學弟妹聚聚，認識新的人……也不壞。」
那句「也許比較不會只盯著你看」被他嚥了回去，改成了另一個版本：
「所以啊，你要祝福我。」
他説，語氣像在開玩笑，「説不定哪天我真的先談起戀愛來了。」
頭頂那團亂草終於又動了一下。
被子輕輕一收，像是有人在裡面調整呼吸，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低到幾乎要被夜色吃掉的聲音傳下來：
「……好啊。」
那個「好」字，小得像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你要是覺得開心，我就祝福你。」
秦博彥説，「只是——」
他話還沒説完，宋浩熙已經下意識抄起另一句話來堵住：
「別想太多。」
他刻意把聲音壓平，「我只是跟你報備一下，免得你哪天看到又覺得奇怪。」
空氣裡浮著一層説不上的尷尬。
他背對著床，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心，指尖有點發冷。
床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人終於開口，帶著疲憊，「只是……我以為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他喉頭一緊，卻只能硬生生把那份衝動壓回去，淡淡回了一句：
「你想太多了。」
話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得刺耳。
又是一頓沉默。
「好。」
秦博彥最後只吐出這一個字，像是給這整段對話畫上了一個勉強的句點，又怕自己再多説一個字就會失控似的，補了一句：
「你去洗澡吧。我明天一早還有課，先睡了。」
話音一落，被子往上一拉，把整個人都藏起來。
他站在原地，指節不自覺用力到發白。
剛才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停頓，他都聽得出背後藏著的在意和不安，心裡也被那份信任和依賴摸了一下——
偏偏出口的，全是反話。
洗澡時，水打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牙咬得很緊。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有點惱自己：早知道他會守著不睡，早知道他在那邊等得這麼用力，其實就不該躲那麼久。
等他出來，室內的燈已經暗了，只剩床邊那盞小夜燈微微亮著。
上鋪一動不動，看起來像睡著了，卻又安靜得過頭。
他仰頭看了一眼，只能在心裡默默説了句「對不起」，甚麼都沒再打擾，輕手輕腳鑽進自己的被窩。
隔天早上，宿舍的氣氛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微妙。
早餐時間，他只看到秦博彥提著包，臉色比前陣子更差了一點，眼底的陰影深得像是沒睡好好幾天。
打了個照面，對方只是簡單點頭，淡淡「早」，就匆匆往教室方向走，沒有像從前那樣順口問一句：
「中午一起吃嗎？」
反倒是紀耀光，第一節課下課後直接從後排把椅子拎過來，坐到他旁邊，拿筆戳了戳他桌面。
「你最近又做了甚麼好事？」
他盯著講義不看人，「阿彥那臉色，明顯不是被報告折磨出來的。」
那人終於「啧」了一聲，合上講義，筆一丟，整個人往椅背一靠。
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走光，到最後只剩他們兩個，窗外的光線也跟著暗了一階。
「沒甚麼。」
他先開口，聲音淡得像是在談一件不重要的小事，「就回去晚了，被他抓著問幾句，隨便聊聊。」
語氣平平，連「隨便聊聊」四個字都帶過得不痛不癢，好像説的是「晚點再洗衣服」那種日常小事。
「他問甚麼？」
紀耀光沒有被敷衍過去，眼神直直落在他臉上。
「也就那幾個啊。」宋浩熙聳聳肩，像是要把肩上的重量甩掉，「最近去哪裡、在忙甚麼，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
他頓了一下，嘴角甚至勾出一點笑意：
「我就跟他説，我自己會處理。」
「他該忙的也不少，不用一直把心思放我身上。」
那笑在外人看來輕描淡寫，像是完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