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大三前夕)回頭再説
不知道是不是換季,秦博彥連續幾天喉嚨不太對勁,一開始只是覺得乾,後來變成咳到講話都破音。
「你去看醫生啦。」
紀耀光站在走廊,手機一邊震個不停,一邊皺眉。
「等你忙完我們再一起去。」
秦博彥隨口説。
「我今天要跟老師開會,結束大概九點多。」
紀耀光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就該去。」
「沒那麼誇張。」
他笑笑,想把咳到眼眶發紅這件事糊弄過去,「吃個喉糖就好。」
紀耀光還想説甚麼,手機又響了一聲,他只好先匆匆走開:「晚上再傳訊息給我。」
人群散去後,走廊只剩下他一個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這樣不行。」
身後突然有人把一罐溫水塞到他手裡。
他回頭,看見宋浩熙,背著包、頭髮微微亂,像是剛從別的樓跑過來。
「你不是在圖書館?」
秦博彥有點意外。
「訊息看半天不回,我就過來。」
宋浩熙説得很直,「你聲音聽起來像破喉嚨妖精。」
沒等他反駁,那人已經一把把他背包從肩上扯下來,自己背上去。
「走。」
他説,「醫療室還開著。」
「不用啦,我——」
「你現在講一句話要咳三聲。」
宋浩熙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拖,等下發燒,連走路都走不了。」
「我快要跟家人去滑雪了,你不快點好起來,我不在,你不舒服的時候是打算爬回去嗎?」
他語氣不重,力道卻很堅定。
一路上,他走得比平常快一些,卻又會不時放慢步子,等他咳完一波再往前。
醫療室裡,他坐在椅子上量體溫,袖口被護士捲起來,針頭扎進皮膚那一下,反而沒剛剛在走廊咳到胸口發緊來得難受。
「等一下我去幫你拿藥。」
在一旁等的宋浩熙説,「藥單我看得懂。」
「你不用——」
秦博彥習慣性想拒絕。
「你這句話今天講第三次了。」
宋浩熙打斷他,「你再講一次,我就跟醫生説你需要心理諮商。」
他只好閉嘴。
晚上回到宿舍,枕頭旁多了一包藥、一瓶運動飲料,還有一張字寫得很潦草的小紙條:
——「按時吃,咳醒了就喝水。吵死了我會揍你。」
那句「吵死了」看起來很兇,卻莫名讓他心裡安靜了一點。
「宋浩熙——」
他偏頭看過來。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然後把那句「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藏在心裏。
在浩熙跟家人去旅行之前,秦博彥再三跟他保證自己已經好了,就留在宿舍享受他的一人時間。
樓下球場偶爾傳來幾聲哨響,走廊裡偶爾有風從窗縫鑽進來,吹亂貼在牆上的迎新海報。紙張邊緣被吹得微微掀起,又慢慢貼回去。
系會群組每天還在刷迎新營流程、遊戲分工、道具清單;宿舍群組則被旅行照片洗版——雪場、纜車、機場打卡、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自拍,一張接一張,像是從另一個季節丟回來的訊號。
紀耀光大多時候都留在學校。
白天跟老師確認場地、和幹事開會,晚上還要回系房改文件、核對流程,忙到連坐下喝口水都要看時間。他手邊總有一疊紙,筆記本上畫滿箭頭和註記,看起來一目了然,唯獨他自己知道,最近有些東西越來越看不清楚。
偶爾手機震一下,他低頭一看,螢幕最上面幾乎固定是同一串對話跳出來。
──【宿舍群組】
【浩熙】:今天雪場風超大。
【啊彥】:你小心不要被吹走。記得多穿一件。
【浩熙】:你來幫我穿。
【浩熙】:@阿光,你看他又在意圖或企圖使喚我!
他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會不自覺彎一下。
這種鬧騰的節奏,他熟得不能再熟。
他指尖停在螢幕上兩秒,像是想回甚麼,最後只是把手機扣回桌上。
只是越接近暑假中段,他越發現自己一天裡會多看幾次手機。不是刻意等誰訊息,只是每次螢幕一亮,他都會先掃一眼——像是在等甚麼,又像只是習慣了某種「有一個名字會出現在這裡」的期待。
秦博彥也沒閒著。
白天兼職、晚上跑社團,行程一樣排得滿滿的。午休常常只剩幾分鐘,坐下來才剛喝兩口水,又要趕去下一個地方。
可再忙,他還是會回那個遠在某國的人的訊息。
有時候是趁休息時拍一張便當照,配一句:
──【啊彥】:今天又吃這個。
有時候是排練完靠在走廊欄杆邊,喘著氣打字回他一個表情貼圖,或是簡短幾個字。
宋浩熙人在旅行中,卻像完全不打算把他放掉。
每天都會傳照片、傳影片、傳一堆亂七八糟的即時分享;隔著時差,還是能準時抓到他空檔的時間。
有一次,秦博彥剛結束社團排練,整個人累得幾乎站不直,靠在音樂教室外的牆上滑手機,掌心裡忽然震了一下。
──【浩熙】:剛剛看到一隻長得很像你的貓。
──【啊彥】:哪裡像?
──【浩熙】:一樣呆。
──【啊彥】:……你才呆。
他盯著那句「你才呆」,忍不住低頭笑了好一陣,肩膀一抖一抖的,汗還沿著臉側往下滴。
旁邊有社團同學推門出來,看他靠在牆邊笑得那麼誇張,忍不住問:
「誰啊?笑成這樣?」
「沒事。」
他下意識收起手機,往口袋一塞,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
人明明遠在另一個國家,卻像一直蹲在他手機螢幕後面,伸手就能戳到。
但笑歸笑,訊息回得再快,每一天,校舍裡阿彥的視線總是追著那個人走,無論隔多遠,他都自信可以一眼看到。
每次從社團教室出來,他遠遠就能看見紀耀光抱著一疊文件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機夾在肩和耳朵之間,一邊講電話,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翻資料。
有時是站在樓梯口和幹事説話,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楚,眉心微微皺著,聽人報進度。
「啊光!」
有一回,他隔著一截樓梯喊了一聲。
紀耀光回頭,看見是他,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今天不用兼職?」
他下意識往他這邊走了兩步,手裡那疊資料還夾在臂彎裡。
「我跟別人換了班。」
秦博彥抹了一把汗,走近一點站好,又覺得自己站在樓梯正中間有點擋路,忍不住往牆邊挪了挪。
「要開會?」
「等等要開,要先確認一下人數。」
紀耀光抬手晃了晃手上的紙,語氣自然,像是這陣子的標準回答。
走廊另一頭有人喊他名字,他回頭應了一聲,那邊又補一句:「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只好先遠遠回一句:「我開完再看狀況。」
然後重新看向秦博彥,看到他熾熱的目光,阿光非常不願意讓他失望,距離明明只剩幾階樓梯,卻好像被中間那句「開會」撐出一段不太好跨的空白。
「你先忙,回頭再説。」
他隔著幾步距離説,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好啊。」
秦博彥點頭,應得乖巧,甚至還習慣性地揮了揮手。
乖巧到,害他心狠狠跳了一下。
目送他轉身離開,視線隨著那個背影走到走廊深處,才慢慢收回來。
走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螢光燈輕微的嗡嗡聲。
剛才那句「回頭再説」,在腦子裡繞了一圈——
明明都在同一棟樓,明明每天都會在某個轉角遇見,卻不知道那個「回頭」究竟是幾天、幾個禮拜,還是乾脆一路拖到迎新營結束。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鼓起來的手機。
螢幕沒亮,但他很清楚,只要他按下去,裡頭那個遠在某國的人,八成很快就會丟下一串甚麼進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忽然意識到——
原來「有人一直會在」這個概念上,他已經不再只想到一個人。
而這些變化,聰明如紀耀光又怎會不知。不是沒所謂,而是不知道怎樣應對這種變化。畢竟,對他而言,秦博彥就是那個「一直都在的人」。
這樣想著,他卻發現自己指節收得有點緊。
不是真的難受不自在到受不了,只是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那種總是追著自己跑、總是第一時間回頭看自己在不在的眼神,現在有時候會飛出去一半,停在別人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每次察覺到這件事,他都會很快把視線拉回桌上的流程表,告訴自己:
——先忙完這些。
——這些事,以後再想也來得及。
卻沒發現,當他有這些念頭,其實就等同於把「以後」往前推了一大步。
另一邊,迎新營前一週,系房像被塞滿了一整個活動的分量。浩賢和喬哲也在忙迎新營的事。
物資、名單、流程、場地確認,幾乎天天都要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