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大二學期末）很忙
「啊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浩賢也跟著抬眼，目光掃過他眉間那點沒來得及壓好的疲態。
「會議很難搞？」
紀耀光面對著好友本來想照舊笑著帶過「還好」，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句話説出口，自己都不太信。
他把托盤往旁邊一收，靠到牆邊，淡淡笑了笑。
「沒甚麼，就是有點忙。」
聲音不重，尾音卻有點毛躁，像是連「忙」這個理由都説得太急。
「忙成這樣還不叫有甚麼？」
喬哲皺眉，想追問，又被浩賢抬手按住。
「先別吵。」
浩賢沒立刻説話，只是轉頭，朝飯堂裡頭那張靠窗長桌看了一眼。
隔著玻璃門，還能看見秦博彥和宋浩熙在笑。
一個微微低頭，一個偏著身子，兩人的距離近得像是習慣，也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桌上空了一個位子，燈光剛好打在那一小塊空白上。
浩賢盯了兩秒，才慢慢收回視線。
他沒笑，也沒催，只是語氣壓得很低，像是在小心試探某個邊界。
「有些東西，太習慣了，真的會以為會一直都在。」
紀耀光原本正垂著眼，聽到這句，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直都在。
喬哲還想插話。
「你們在打甚麼啞謎啊？」
浩賢卻沒接，只是看著紀耀光，目光沉了沉。
「啊光。」
他叫得很輕，卻像把人往回拉了一把。
「如果覺得重要，就別等到真的失去才去想。」
走廊裡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來，只剩水流灌進紙杯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
紀耀光抬眼，和他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他不是完全聽不懂，只是，也還沒完全敢承認自己聽懂了。
有些東西像是被人從模糊的霧裡往前推了一步，輪廓稍微清楚了——
「重要」這兩個字，忽然不是只對應到系務、迎新營和一堆會議，而是多了另外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把托盤往下壓了壓，笑得有點疲倦，也有點避開。
「我知道。」
——知道自己可能錯過了甚麼。
——也知道現在承認，只會讓一切變得更麻煩。
浩賢看著他，沒再逼，卻也沒有馬上放過。
「你知道就好。」
語氣收得很輕，像是在怕要是説得再重一點，他就會直接逃走。
喬哲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雖然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卻也感覺到氣氛不太對，終於沒再追問。
「那……等下要不要一起回去？」
他乾脆換個安全的話題。
「你們先走吧，我還要回系房一趟。」
紀耀光擺了擺手，像在説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沒再説甚麼，只是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飯堂裡那對仍在説笑的人，視線停得很短，短到幾乎像錯覺。
——真的就這樣交給別人照顧了嗎？
只一秒他就收回視線，像是在把甚麼東西一併收回心裡，把托盤往回餐口一放，轉身離開。
背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穩，只有步伐比平時更快一點。
晚上，系房。
迎新營企劃書攤在桌上，被螢光筆畫過的段落密密麻麻，紙張邊緣有點捲。
紀耀光埋在文件堆裡，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睛盯著「迎新晚會流程」那一行看了很久，卻沒真的把任何東西寫上去。
腦子裡一邊在排流程，一邊不合時宜地冒出飯堂那張靠窗的桌子——
那個空位，現在已經自然變成別人的位置；
而自己，在這裡對著紙張畫圈。
手機螢幕亮起來，震動在桌面滑了一下。
──【宿舍群組】
【浩熙】：今天那家飯堂的魚真的難吃。
【啊彥】：@阿光 你記得不要點啊。但薯餅很好吃。下次還是要點。
【浩熙】：……那你吃兩份。
他盯著那幾行對話，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那畫面他幾乎可以想像——
一個人嫌魚難吃，一個人執著薯餅，吵吵鬧鬧地把一頓晚餐過完。
以前這種對話，有一半時間會在他面前發生，現在則是通過小小的螢幕，隔著幾棟樓傳進來。
指尖在螢幕上停頓，最後還是沒有回。
他只是把手機輕輕翻面，扣回桌上。
筆又被他拿起來，筆尖在紙上圈出幾個字——「迎新晚會」、「破冰遊戲」、「新生分組」。
圈完又停住。
——如果覺得重要，就別等到真的失去才去想。
浩賢的那句話在腦子裡繞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塞回角落。
「暑假就先專心搞好這個吧。」
他低聲對自己説。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個刻意畫下的界線——
把那些剛冒頭、還看不太清輪廓的情緒，暫時壓在界線之外。
既然腳已經踏進這裡，那就先把「學長」、「幹事」這個角色做好。
至於那一點説不明白的心思，就先收在沒人會看見的角落裡，當作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檔案。
總有一天得面對，但不是今天。
——至少，今晚他還可以用「很忙」這個理由，把那一頁暫時合上。
。。。。。。。。。。。。。
浩賢：啊哲！我們終於有鏡頭了！
喬哲：你開心就好！但你們到底在説甚麼啊？
浩賢：......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