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大二學期末)又丟臉又安心
「明天還有人早八嗎?」
「有。」
「那快點滾回去睡覺。」
一群人有説有笑回到宿舍樓,沿路都在討論誰最後一首走音最嚴重。
「我先去洗澡。」
秦博彥把鑰匙丟回書桌,一邊説一邊翻包包找換洗衣服。
宋浩熙正彎腰脫鞋,抬眼看他一眼。
「不要在裡面睡著。」
「知道啦。」
他嘴上答得利落,毛巾一扛就往浴室走。
宋浩熙坐到自己床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耳邊還繞著包廂裡那首情歌的旋律,燈光、麥克風、點歌機的螢光在腦子裡一格一格回放。
畫面停在走廊——某個人被他一把拉住,手心被扣緊後耳朵紅到快滴血的那一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用力稍微掐了一下太陽穴,想把那畫面趕走,結果只是更清晰。
——我到底怎麼了?
那句話在心裡悶悶地浮起來。
浴室那邊很快響起水聲。
水柱落在瓷磚上,嘩啦啦一下一下,規律而密集,像替心臟打拍子,也像替人製造更適合胡思亂想的背景音。
秦博彥閉著眼,讓熱水從額頭一路滑到下巴,肩膀的力氣慢慢鬆掉,腦子卻跟著水流往回倒帶。
走廊、手心、那句被拉長的「寶」。
他用力甩了甩頭,濺出一片水花,像是要把畫面甩出去,耳邊偏偏更清楚地響起宋浩熙那句帶笑的調侃:
——「你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牽手的紀念日嗎?」
臉在熱水底下,更燙了。
「好丟臉……」
他自言自語,聲音被水聲蓋住,胸口卻跟著微微發緊。
換好衣服回到房間,他坐到書桌前,擦乾頭髮,他視線飄到緊閉著的浴室門,猶豫了一下,快速把抽屜拉開,拿出那本一直藏著的小筆記本。
趁著某人在洗澡,翻到新的那一頁,他捏著筆,筆握在指尖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去。
——「今天在喬哲他們面前牽手,好丟臉。」
鋼筆尖輕輕在紙上停住,墨水微微暈開。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喉嚨像被甚麼頂了一下。心裡其實有另一句話一直繞圈,卻像卡在舌根上出不來。
最後,他還是輕輕吐出一口氣,把筆尖重新落下。
——「但被牽著走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安心。」
那個「安心」寫完,他耳根又燙起來,熱意一路竄到頸側。
「……很奇怪。」
他低聲嘟囔,像是在對筆記本抱怨,又像在小聲否認自己。
「只是室友而已啊。」
嘴上這麼説,手指卻不自覺沿著那兩行字的筆畫一筆一劃描過去,像是想把那種感覺刻深一點,又像在逞強。想了想,他又在下面添了一小行:
——「大概是因為他在人群裡,總是看起來很有把握吧。」
寫完,他忽然有點心虛,匆匆把本子闔上,塞回抽屜深處,關燈上床。
被子一蓋過頭,他才覺得自己有點安全。
呼吸慢慢穩下來,房間安靜得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牆上鐘針不耐煩往前走的一格一格。
沒多久,浴室門輕輕一響,宋浩熙擦著頭髮走出來。
紀耀光在包廂門口那一下明顯的愣住、卓昊故作輕鬆卻有點發緊的笑、走廊燈下,自己握著的那隻手裡一點黏黏的、暖暖的溫度。
他盯著窩成一團的那隻傲嬌貓,只露出一點髮尾的影子。被角微微起伏,透露出那人平穩的呼吸。
他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勾起,心裡那股剛才還浮上來的不安竟然被壓回去一點。
「傻子。」
他走到書桌前,原本只是想幫對方關燈,視線卻不小心掃到抽屜沒有完全推緊。
手指按在抽屜邊緣,他猶豫了兩秒。
「……」
房間裡只剩呼吸聲和冷氣聲;那人翻了個身,被子沙沙響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他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慢慢把抽屜推開一點。
那本熟悉的筆記本安安靜靜躺在裡角,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宋浩熙忍不住失笑,伸手把本子拿出來,本來只打算像往常那樣翻兩頁,看幾眼以前的牢騷就合上。
可在看到那兩行墨跡還帶著一點光澤、顏色比其他字略深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
視線落在那一行——
——「今天在喬哲他們面前牽手,好丟臉。」
他眼底笑意加深了一點,往下看去。
——「但被牽著走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安心。」
那個「安心」字寫得很小,像是寫的人怕被誰看見,只在角落悄悄留一道印記。
宋浩熙看著那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頁角來回摩挲。
胸口像被誰用指節敲了一下,敲得不重,卻正好敲在那塊最近總是覺得癢癢的地方——酸裡帶暖。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他低聲説,語氣裡壓不住一點自得,又帶著説不出口的疼惜。
視線往下移,看到那一行更小的小字——
——「大概是因為他在人群裡,總是看起來很有把握吧。」
他愣了一下,呼吸輕輕一滯,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笑意卻慢慢軟下去。
「誰跟你説,我一直有把握。」
他抬頭看了一眼上鋪那團影子,眼神不自覺地柔下來。
事實上,當他伸手牽他,他都在心裡打鼓——
——再往前一步,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有一天他真的和別人牽著走,我還能不能笑著幫他出主意?
「我也只是……」
話説到一半,他自己先收了聲,把那句半途而廢的告白吞回肚子裡。
只是甚麼?
只是想多握你一會兒的軍師?
只是怕你跌倒,又怕你真的走到別人那邊的膽小鬼?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煩躁。
他輕輕闔上筆記本,小心翼翼放回原位,把抽屜推緊。
手指在抽屜邊停了半秒,像是還不甘心似的輕敲了一下,才轉身往床邊走回去。
走到床旁,他一邊爬上去,一邊低聲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絲自嘲:
——你以為我很有把握,其實我站得比你想像的還不穩。
他重新躺回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裡卻多了一絲説不清的期待,也多了一點壓在心口的重量。
原本只當玩笑説出口的「我幫你追他」,原本以為可以全身而退的軍師身份,
在看到那幾行字的瞬間,忽然變得不那麼輕巧了。
從今天開始,他隱約有了這樣的自覺——
一方面真心想把他推到他想要的那個人身邊,
另一方面,卻開始害怕某一天,他真的走到那個人身邊。
到了那時,他還能不能笑著説「恭喜你,任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