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技術融合實驗室，被臨時設立在冕旒要塞最核心的研發區塊，這裏戒備森嚴，並且擁有直連莉莉絲數據中心的最高帶寬。
然而，實驗室內的氣氛，卻不像外部的守衛那樣井然有序。
“不行！絕對不行！”
一位名叫埃爾洛斯的精靈靈能工匠，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那俊美儒雅的臉龐因爲憤怒而漲得通紅。
他那慣於雕琢靈能核心的手指，此刻死死攥緊，仿佛要捏碎什麼無形的東西。
“你們這是在殺死藝術的靈魂！”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名叫馬克的人類高級工程師，他滿臉疲憊，眼窩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馬克無奈地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可語氣裏卻滿是毫不退讓的堅決。
“我說，埃爾洛斯大師，請您冷靜一點，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能量導管結構，用我們標準的‘等離子體高壓塑形’技術，兩個小時就能生産出上百個成品，精度誤差不超過0.01微米”
“您爲什麼非要堅持用那個什麼‘月光雕刻法’，靠靈能一點一點去‘感應’和‘塑造’？等你弄好一個，我們一個批次的貨都下線了！”
埃爾洛斯聽著這名人類工程師的話，氣得胡子都在發抖：
“你懂什麼！這是褻瀆！每一條靈能通路，都像是生命的血管，它需要工匠用精神去溝通，去感受它的脈動！你們那種粗暴的、流水線式的生産方式，造出來的只是沒有靈魂的空殼！根本無法承載高強度的靈能！”
“沒有靈魂？”
馬克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高蛋白營養棒，撕開包裝，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的聲音在緊張的氣氛中格外響亮。
“我們用這‘沒有靈魂’的空殼造出來的戰艦，照樣能把敵人打得滿地找牙，還在艾爾達拉姆的廢墟上救回了你們的王再說了，你那‘有靈魂’的導管，數據上也沒比我們的強多少啊，成本倒是高了上百倍！我們現在是準備打仗，不是在搞藝術品展覽，大師。”
“你……”
埃爾洛斯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雖然略顯蒼老但依舊俊美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是對神聖技藝的侮辱！是對千萬年傳承的踐踏！”
馬克將最後一截營養棒塞進嘴裏，用力咽下，眼神冰冷。
“我這是對效率的尊重，是對後勤補給線的負責，更是對即將要死在戰場上無數士兵生命的負責！”
類似的爭吵，在實驗室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精靈與人類，這兩個種族在技術理念上的根本性沖突，在合作的第一天就徹底爆發了出來。
精靈的技術在人類這邊看來說白了更像是某種‘魔法’。
他們的許多造物，都深深烙印著製造者本人的靈能特性和藝術風格，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個性化。
每一件在看他們看來稱得上‘偉大’的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很強大但難以複製。
而人類的技術，則是純粹的‘科學’。
標準化、模塊化、可複製性，是人類工業文明的基石。
他們追求的是用最穩定、最高效的方式，將設計圖紙上的數據，轉化爲成千上萬件完全相同的産品。
讓這兩撥人合作，不亞於讓一群古典油畫大師，去指導工廠的流水線的運行。
薩莉赫站在實驗室中央的控制台前，看著頻頻報上來的沖突、分歧點等問題，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預料到會有麻煩，但沒想到麻煩會這麼大。
精靈們的驕傲和固執，超出了她這個傑拉姆人的想象。
他們無法理解人類爲何要將一切都數據化、標準化，認爲這是對靈能技藝的矮化和褻瀆。
而人類工程師們，也對精靈技師們那種近乎於‘跳大神’的工作方式感到無法理喻，認爲他們是效率低下的老頑固。
雙方的矛盾，已經從最開始的技術理念，上升到了文明層面的鄙視鏈。
“莎莉總工”
配備給薩莉赫的副手，一名來自星龍帝國的技術軍官，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
“B-7區的‘自然之力’生物裝甲培養項目也停滯了，精靈的生物學家堅持要用什麼‘晨星詠唱’來安撫培養基裏的細胞情緒.”
這名技術軍官一邊說著，臉上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而我們的人認爲，只要控制好溫度、濕度和營養液配比就足夠了.現在他們爲了‘細胞到底有沒有情緒’這個問題，都快打起來了。”
“唉這也能吵起來嘛，算了，我一會就去處理，你先去攔住他們雙方.”
等到技術軍官離開，中控區再無其他人的時候，薩莉赫揭開頭盔揉了揉太陽穴，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種混亂、低效、固執的爭執，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焦慮。
這讓她想起了傑拉姆文明古籍中記載的，那些被他們抹除的、因爲內耗而走向衰亡的文明。
人類會不會也步上後塵？
就在她心煩意亂之際，安珀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她身邊。
他並沒有立馬說什麼，只是借助著中控區內的監視畫面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這片混亂的景象，然後走到了薩莉赫身邊。
“遇到麻煩了？”
“麻煩？”
薩莉赫苦笑了一下，指著亂糟糟的實驗室，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已經不是麻煩了，這就是場災難他們雙方的思維方式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精靈們追求的是100分.不，是超過100分的藝術品，哪怕一年只能做一件都在所不惜；而人類這邊想要的是無數個80-90分的標準品，而且要立刻拿到手，這根本無法調和。”
“爲什麼會覺得這是無法調和的問題？”安珀的語氣很平靜，“把精靈的‘藝術’，變成人類能理解的‘科學’，不就行了？”
薩莉赫愣了一下：“你說得輕巧，精靈的技術核心是靈能，是‘唯心’的，怎麼把它變成‘唯物’的科學？就像你沒法寫一個‘靈感’的程序代碼一樣。”
“以前或許不行，”安珀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現在，我們有升級過的莉莉絲了”
他轉向中央控制台，然後通過自己的權限，直接遠程開啓了公共通訊。
“所有人，安靜。”
安珀的聲音不大，但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
實驗室內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愕然地望向他——大家都沒想到這位不在冕旒要塞的‘頂頭上司’，會突然在這個點出現監工。
“我知道你們之間因爲文化差異産生了不少矛盾，甚至都彼此看不順眼了”
安珀環視衆人，雖然只是一個全息影像，但目光依舊銳利。
“精靈認爲人類的技術粗鄙不堪，人類覺得精靈的效率令人發指.你們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但你們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現在是TM爭論這些的時候嗎？！大家很快都會一起玩完了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我們的雙方的敵人.不會因爲你們的造物充滿了‘藝術感’就手下留情，也不會因爲你們的生産線效率驚人就望風而逃！他們只會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我們連同我們引以爲傲的一切，徹底從這個宇宙中抹去。”
“現在，我不是在請求你們合作，我是在命令你們，放下這些無意義的爭執！所以我決定從此刻起，成立三個項目組。”
“第一，‘翻譯’項目組就由雙方的技術負責人共同領導。”
安珀的目光落在兩個剛剛吵得最兇的人身上，看得這兩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升級後最新版本的研發輔助系統會開放給你們使用，在配套設備的幫助下，它會捕捉並分析所有精靈工匠和技師們在工作時的靈能波動、精神模型、甚至情緒變化，然後將其轉化爲人類工程師能看懂的數據和公式.而你們的任務，就是基於這些翻譯出來的信息，把精靈的‘手藝’，變成一本標準化的‘操作手冊’。”
埃爾洛斯和人類工程師馬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和一絲不情願。
“第二，‘優化’項目組，由精靈的生物學家和人類的材料學家組成！你們的任務，是利用阿特拉斯集團龐大的材料數據庫和模擬運算能力，去優化精靈那些基於經驗和傳承的生物科技配方，找出更廉價、更高效、更穩定的替代方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創新’項目組。”
安珀的目光，落在了薩莉赫身上。
“由莎莉總工親自負責！你們的任務，不是單純的模仿和優化，而是要將兩種文明的技術理念徹底打碎，然後重組成一種全新的東西！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我要看到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超越精靈也超越人類現有水平的‘第三種技術’。”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成果做不到的人，不論是人類還是精靈，我會親自把他踢出這個實驗室，收回你們作爲研發人員所獲得的所有特權！”
安珀的話，簡單、粗暴，甚至不講道理。
但卻異常有效。
生存的壓力，以及那句“收回所有特權”的赤裸裸的威脅，像一把鐵鉗，強行將這兩群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人捏合在了一起。
畢竟相比起其他崗位，核心研發崗的這些人，在方方面面的待遇都要好上不少，因爲人類和精靈現在就靠著他們進行技術融合，所以無微不至的從各個角度關懷、照顧著這些研究人員。
而一旦真的出了什麼問題，這些研究人員也必定會被其他人用生命保護，如果說人類和精靈真的有滅亡的那一天，技術融合中心裏的這些人也將是最後一批滅亡的。
安珀的話說完後，一種混雜著不甘、好勝、以及被激發出的危機感的複雜情緒，在實驗室裏彌漫開來。
安珀沒有再多說，確認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後，便關掉了通訊。
他知道，催化劑已經放下，接下來就看爐子裏的化學反應了。
“你剛才”她看著安珀的背影，眼神複雜，“倒是很像一個傑拉姆議長在訓話。”
“是嗎？”安珀停下腳步，“那他們一定很有效率。”
“是的，非常有效率.”
薩莉赫回憶起了一些往事，聲音也變得有些發冷。
“因爲任何提出異議或者無法完成任務的傑拉姆人，都會被直接‘優化’掉，從物理層面”
安珀沉默了。
“安珀。”
薩莉赫走近他，眼神透著一絲脆弱和不安。
“我害怕.我害怕你們爲了對抗，最終會變得和我的族人一樣，追求極緻的效率，抹殺所有的個性和不同那樣的勝利，和毀滅又有什麼區別？”
她的聲音在顫抖，這種深植於血脈中的恐懼，是她最大的心魔。
安珀轉過身看著她，眼前是一雙在人類審美看來依舊清澈而美麗的，卻盛滿了焦慮與恐懼的眼眸。
“看著我，薩莉赫。”他的聲音很柔和，“你看到了嗎？剛才在裏面，那個精靈在爲了他可笑的‘藝術感’而咆哮，那個人類在爲了他頑固的‘效率’而爭吵.他們愚蠢、固執、自以爲是.”
“但他們是活生生的。”
“傑拉姆人，會允許這樣的爭吵存在嗎？”
薩莉赫愣住了。
“我們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團結一緻，而是我們的混亂，我們的不完美，我們那該死的、無可救藥的個性。”
安珀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只要我們還允許爭吵的存在，我們就永遠不會變成他們.去吧，我的首席科學家，快去創造奇跡~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薩莉赫站在原地，看著安珀逐漸消散的全息投影，心中的寒冰仿佛被一絲溫暖的陽光融化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那個依舊嘈雜，卻已經開始孕育新生的實驗室。
“是的，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