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之卿
「抱、抱歉,但這真是之卿先生要我轉交的,與我無關!」
少女連連驚慌的鞠躬,雖是樸素的便衣,舉手投足卻充滿下僕的卑微。
男人咬牙切齒,手中的便條近乎扭曲變形,氣的笑出聲來。
『小燼呀,別妄想我的財產了,接受我滿滿的愛吧,守財奴!』
一想到對方用那雙彎彎的眼,露出完美的笑容,余燼就彷彿能聽到嘈雜的噪音。
他反覆盯著那串豪邁的字跡,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對著少女道。
「算了,有這種主子,你也苦了。」
一絲不苟的來了,又一絲不苟的走了。
清風拂過,明月高照,海港空氣又濕又黏,鹹鹹的,好像淚水般,余燼垂著眼,紙條還被緊緊攢在手心裏,說到那傢伙,簡直是不可理喻。
要說他虛情假意,也沒那麼糟糕,只是像個來去自如的演員。
畢竟人生不就是一場如夢似幻的戲嗎?
還記得初次出任務,為了那見不得人的秘密,寧願多攢一點錢。手中什麼都沒帶,只有一把精心包裹住的小提琴,余燼理了理掩到眉目的瀏海,心想也挺久沒有剪頭髮了。
那時也是夏夜,豪華郵輪綻滿絢麗的光,余燼掏出了一張卡,服務人員過目一眼,目光一驚,忙不迭的讓他進了。
政商名流聚於此地,笑談聲不絕於耳,余燼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從他眼裡看來,不過是一頭頭各懷鬼胎的貪狼。
『這次接獲一線消息,船中有危險分子,非常狡詐,已有不少會中同胞魂斷他手上。』
『目的?』
『當然是那些人們了。』上司敲了敲桌面。『腦滿腸肥的暴發戶做了什麼骯髒事,不是我們該探討的。』
余燼側著身,瞥了一眼上司。『處決呢?』
『拜託,帶活的回來。』上司頭痛的摸了摸太陽穴。
余燼大嘆了一口氣。
『...請給我回答!』
『...是...』
「麻煩死了。」余燼抓了抓頭髮,不自覺嘖了一聲,忘記了面前肥胖的女人。
富婆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拔高嗓子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祝您用餐愉快。」余燼僵硬笑道,將餐點擺到對方面前,富婆哼了聲。
「注意一點!信不信我叫你主管來?!」
余燼在心中翻了好幾個大白眼,要是他主管出來,對方可能在這裡浪費空氣都沒有機會。
「不過...」富婆打量了他幾眼,捂起了嘴。「看你也長的不錯...晚上要不要來找姐姐玩?」
他微笑著,頭也不回的離開,富婆愣了愣,後知後覺的感到莫名發寒。
遇到如此令人不快的事,深夜的休息時間,職業病又犯,他翻出小提琴,卻不是為了演奏。
余燼輕輕拭著琴弓,低垂著眉目,此琴看似一塵不染,實則已積累了長久風霜,從自己再也不會老化開始,這把琴就像他的支撐,讓他不在時間的洪流中瘋狂。
恍神之際,扣扣兩聲,還未等他回應門便開啟,一顆頭探了進來,余燼微微抬眼,尖銳的刀尖已貼進對方頸側。
青年渾然沒有察覺自己的處境,啊了一聲,驚慌道。「對不起!我走錯房了!」
余燼愣了愣,見對方馬上要關起房門的意思,緊張的喚了聲。「等等!」
「什麼?」趁青年停住,他目光微動,遂將尖刀收回的同時,不動聲色的問道。
「你也是這裡的員工嗎?」
「嗯...算是。」青年眨了眨眼。
余燼心虛的將琴弓放回身側,連帶著右手的小刀。
「相逢即是緣,我也會樂器呢。」青年露出一抹微笑,他的唇很薄,好像微微的彎,都能透徹萬物。
相逢即是緣...余燼沉思了片刻,才應了聲嗯。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眉眼半瞇,笑的很是好看,他瞥了一眼余燼的右手。「許之卿,付出予你的之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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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到隔日快樂的談話,便出事了。
『請各位乘客不必驚慌,今早發生的事為私人狀況,故無法暴露過多資訊。』
清早衣服未換,隨意搭了件外套,余燼緊皺著眉,往案發現場前進。
『為維護旅客們的權益,主辦方經過後續的處理與考量,決定不停止活動,在此非常抱歉干擾旅客們的心情。』
115房前,搭了顯眼的警戒線,余燼對船員和醫生們使了個眼色,跨了過去。
房內,鮮血淋漓的屍體被白布蓋上,另一名跪坐的青年,聽見聲響,憔悴的抬起了頭。
「...是你啊...」許之卿目光微顫,閉上了眼。「誰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余燼屏息了一陣,環視著四處的空間,兩張床,一道正對海洋的巨大窗子,鮮血四濺,卻沒有要倖存者離去,而是將他關在這裡,想必有其原因。
余燼看向許之卿的眼神轉為警戒,但對方瘦弱無力的身子,還有一副悲傷不已的面容,讓他無法將言語化為凌冽。
「這得問你了。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好嗎?」
許之卿沉默一陣,垂著眼,顫抖著開口。
「我是被聘來工作的,和小林是搭檔,昨晚打攪了你,便是認錯了這間房,睡前無事,誰知今早一起來,便看到了這副慘狀...」
許之卿看向了余燼。「你不是員工嗎?難不成知道兇手是誰?拜託,他真的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說到這,許之卿不自覺流下了淚,眼神驚惶迷離,想必是受了不少驚嚇。
余燼莫名像是被刺了下,他沉默許久,語氣軟了下來,扶上他的肩。「你先冷靜一點。」
許之卿拽著他的袖子,將面頰靠了過去,輕輕道。「拜託幫幫我。」
余燼盯著許之卿良久,不知是不是同情心作祟,最後還是將他帶出了房門。
當船員看到許之卿蒼白憔悴的面容出現眼前,不禁一嚇,道。
「余先生,他有犯罪嫌疑...」
「不可能是他。」余燼冷冷的道。
「...您怎能如此篤定?」
余燼一轉身,拉起許之卿的手,撕開他的袖口,只見腕處一道長長的裂口,鮮血仍未乾涸。
「傷。」
「要是他一開始就決定自盡呢?」
「你們有搜過他的身了吧,房間內根本沒有任何尖銳物品,而且,」余燼盯著中央為首船員,模糊的道。「他沒有那個的力量。」
為首船員聞言沉默,過了許久,才遲疑的應到。「既然余先生都這麼說了,我們也不該攔著,但請你承擔下責任。」
「那是自然,但在那之前,他的傷,是否該處理一下?」余燼輕輕抓住許之卿的手。
幾位船員愣了愣,點點頭。
甫一說完,余燼便帶著他前往醫護室,後頭護理人員連忙跟上。
經過為首船員時,余燼用極輕的語調道。「掌握目標了嗎?」
「以目前看來,還未有斬獲。」船員低沉道,嘆了口氣。「余先生,我會盡力協助你的。」
走在廊道上,許之卿低垂著眉眼,還未從餘悲中退去,沒有說話,余燼也沒問什麼,只是拉著他另一隻完好的手。
「謝謝你,但是...」許之卿突然開口道。「你怎麼知道我受傷?」
余燼心裡咯噔一下,盡力維持語調不變。「我對血味敏感,聞得出來。」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呀,我要有這般才技,肯定比緝毒犬厲害。」
聽到對方還能半開玩笑,余燼覺得他的心理強度也頗穩,怎料許之卿又道。「林默是個很好的人,本來今天我們要一起工作的,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余燼嘆了口氣。「我會查清楚的。」
許之卿不拆穿對方毫無遮掩的話,也不問問他漏洞百出的謊,只是點了點頭,語調平緩。
「謝謝你,余燼。」
此時想來,余燼才感到莞爾,或許他也陷入其中了吧,明明在那時從未託付過彼此,甚至連姓名都沒有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