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二十七章 燼痕

卷壹.溯行 第二十七章 燼痕

腐朽的木梯在腳下發出細微而不安的呻吟,彷彿承載不住楚景實的腳步,更承載不住這樓上被掩埋百年的真相。

樓上的空間並不大,原本似乎是醫館主人整理文書與典籍之處。幾座書架半倒在地,冊頁與病案散落四周。楚景實俯身拾起一冊尚算完整的手記,夜風吹過殘破的窗櫺,焦黑的紙頁沙沙翻動,宛如無數冤魂在低聲細語。

前幾頁記錄的仍是尋常診療: 某戶幼子高熱不退。 某婦肺疾久咳。 某老者脈象微弱。

內容都圍繞著同一件事。 一種來歷不明的重病,正逐漸蔓延整個湘玉鎮。

跟現在一樣。

這場跨越八百年的病災,像是某種被強行喚醒的詛咒。

楚景實繼續往後翻,紀錄開始變得異常扭曲: 「唯有此靈之血,可治此病。」

楚景實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動。旁邊的補記,字字泣血:

「前版取淚入藥,似乎不見成效。」

「血液入藥,效果顯著。」

「目前僅一人可行此法。」

僅一人。

這短短幾個字,便決定了一個生命被當作藥材切割的宿命。

楚景實緩緩闔上眼,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他繼續往後翻,那些冰冷的字句將當年的暴行還原:

「供體拒絕。情緒激動。仍不願配合。」

「已置其於靜室。道長勸眾:唯有此靈之血能治此病。」

「供體虛弱。不再反抗。」

治病的血。

治病的淚。

「……藥靈。」楚景實立刻明白了。

天地百草之氣所化,能以自身救人,卻被逼到如此境地。

沒有姓名,沒有尊嚴。從「她」變成「此靈」,最後簡化成「供體」。 那是多麼絕望的妥協,才能寫下那句「不再反抗」?

「 道長......」 楚景實腦中浮現出那位祈安村的道士。

是巧合嗎?

風從窗外灌入,翻過最後一頁潦草的字跡: 「近來鎮民多有夢魘,然病勢已止。」

病勢止了,因為有人被放乾了血,有人被剝奪了魂。

楚景實閉上雙眼。

再睜眼時,眸中的波瀾已盡數沉入深處,只餘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把殘破的手記收入袖中,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半掩的門,門板上佈滿焦黑裂痕,且下方有幾個手印。

那些手印很小,凌亂且急促,自門板下方一路向上延伸,彷彿曾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在烈火焚城之際,曾極度恐懼地拍打著這扇門,乞求一線生機。

「手印偏小,位置又低。火起時,留在醫館裡的,多半只是藥童。」楚景實想著。

他微微用力,將門推開。 然而,預期中的焦黑廢墟並未出現。

門後的景象與整棟醫館截然不同——房內乾淨得近乎不真實。桌案、床榻、藥櫃,皆完好如初。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藥香,彷彿這裡被時間之神刻意遺忘,連火舌都不敢踏入半分。

在整座焦黑死寂的廢墟之中,這間房的「生機」,卻顯得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一座墳墓。

......

雲妄虛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下地下室,空洞的腳步聲在黑暗而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輕輕敲在心尖上。

「楚木頭最好能在上面找到點好消息,我感覺這底下……橫豎都透著邪氣。」

雲妄虛話音剛落,腳底便踩上了一團綿軟的怪異物件。

「不會吧,當真是烏鴉嘴一張……」他暗罵一聲,只得認命地抬起左手。

啪。

一團火紅的冥火在掌心兀自燃起,明亮的火焰瞬間撕裂了黏稠的黑暗,將整座地下室照得一清二楚。

「謔,嚇死人的!哪個好人家把外袍丟在這裡?我還以為踩到死屍了……」

雲妄虛蹲下身,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嫌棄地用兩根指頭把它捻了起來,輕輕抖落上面的灰。

「嗯?小孩子的?」

那件外袍上面沾有一些血跡,且尺寸小得離奇,別說是成年人了,就連十三四歲少年都穿不上。雲妄虛挑了挑眉,將那件滿是霉味的小衣服丟回原位,拍了拍手,繼續順著石階向下。

「楚木頭你快看這!……嘖,忘了他不在此處。」

走到石階的盡頭,雲妄虛有些後悔剛才那般大方地提出兵分兩路了。若按照楚景實的推理能力,不出半刻,定能把這底下的怪異之處解釋得清清楚楚。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狹小的小房間。

這裡布置得十分簡陋,但日常用品卻一應俱全。床頭的被褥摺得整整齊齊,角落堆放的衣物也被平整地疊好,透著一股一絲不苟的規矩。

乍看之下,這裡乾淨得像個尋常百姓的臥房,唯一、也是最刺眼的突兀處——是釘在牆角上的一條粗重鐵鍊。

雲妄虛走到那角落旁蹲了下來,瞇起眼仔細端詳。

那鐵鍊的末端扣著手銬,然而古怪的是,手銬此刻是敞開的。有人曾用鑰匙將它打開,而那把生滿紅鏽的鑰匙,至今還插在鎖孔裡。

「囚牢嗎?」

雲妄虛直起身子,轉而走到房間的另一側。那裡擺著一個木櫃,他伸手拉開抽屜,瞧見裡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瓷碗,碗旁,是一瓶開封過的烈酒,以及一把泛著冰冷寒光的利刃。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不知為何,讓雲妄虛的腦海裡突兀地蹦出了在櫃檯前看到的,那個令人極度不適的字眼。

——供體。

「但如果是供體……」

雲妄虛的呼吸猛地一滯,一股前所未有的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整個人毛骨悚然。

一個荒謬、瘋狂,卻在邏輯上無比吻合的念頭,在黑暗中沉重地砸了下來。

「……這裡關著的,該不會是孟靈靜吧?」

「怎麼會……」

雲妄虛胃裡一陣翻湧,喉頭那股乾嘔的衝動被他生生壓下。他單手撐住牆壁,低著頭劇烈喘息,試圖消化那個血淋淋的真相——那是將溫柔的醫官當作藥材、囚禁在陰冷地底的暴行。

掌心的冥火隨著他的呼吸不安地搖曳著。

就在火光跳動的一瞬,他忽然瞥見了身側石磚上,似乎有些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刻痕。

那些痕跡太淺,又被百年的塵土與歲月磨蝕,若非此時冥火映照出的陰影角度極其特殊,根本無法察覺。雲妄虛蹲下身,指尖順著那冰冷的紋路輕輕一劃。

下一瞬,雲妄虛指尖如遭電擊,瞳孔驟然緊縮。

「……法眼?」

那絕非普通的裝飾符紋,而是某種大型陣法最核心、最精密的主定位點。而這種規模與等級的法眼,絕不可能只是為了鎖住一間小小的地下室。

他心中警鐘大作,那種被窺視的不安感瞬間炸裂。他幾乎是猛地站起身,轉身衝向那道搖欲墜的階梯。

腐朽木梯在腳下發出尖銳且劇烈的哀鳴,雲妄虛卻顧不得許多。他身形如電,在衝上大廳的剎那,右手併指一揮,一股霸道的冥氣化作流星,轟然震開醫館那殘破的屋頂。

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殘影,直衝天空。

冷風如刀,迎面灌入肺部。 當雲妄虛在高空站定,他低頭俯瞰這整座沉睡在迷霧中的湘玉鎮遺址。

也終於看見了——那隱藏在焦黑瓦礫之下,幾乎與地脈融為一體、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隱祕陣紋。

無數黯淡的符線自小鎮四方蔓延,彼此交錯、勾連,像是一條條乾枯的血脈,最終全部匯聚向湘玉鎮正中央的位置。

像一張沉寂八百年的網。

而更讓人心底發寒的是。

這不是鎮壓陣。

不是聚靈陣。

更不是護城陣。

雲妄虛盯著那些符紋,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追蹤陣。」

作者有話要說:

孟姐的衣服不會亂丟!偶只能幫到這裡了。

請自行推理直到下一章的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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