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二十六章 業至

卷壹.溯行 第二十六章 業至

齊辭與孟茗璧留在孟宅內,屋裡屋外再度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枝椏搖晃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我去找姊姊。」

孟茗璧語氣決絕。她抬手在身前畫出一道泛著幽光的傳送陣,轉頭看向齊辭,眼神冷冽如刃:「你就守著這破屋,別讓林遠生那廝再踏進來一步。」

她深呼吸,將周身閃爍的靈光強行壓制、隱去。有些真相,她早該親口問問那個早已躺在黃泉之下的人了。

踏入黑暗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死氣撲面而來。 待視線恢復,眼前已是肅穆威嚴的冥王殿。殿內,無數卷軸堆疊如山,裡頭傳出一個有些慵懶、被紙張埋得悶悶的嗓音:

「恭迎來自仙界尊貴的神官大人啊……請記住,您們身上那刺眼的靈光,地府裡陰暗的鬼可消受不起,勞煩收好——哎?是小孟啊。來找妳姊姊的 ? 嗯,一定是。」

戾川從卷軸堆中抬起頭,還是那副厭世的樣子。他看著神色有些遲疑的孟茗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上次小雲才來問過,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就是弄不懂『安息』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孟茗璧抿唇,低頭行禮:「有些事……我想親自問姊姊。懇請閻王大人通融,讓我去一趟藥王殿。」

戾川擺了擺手,有些意興闌珊:「我又沒說不讓你找她,別擺出那副被我欺負了的模樣。」

「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殿內的陰翳,語氣中難得帶了一分身為鬼界之主的正經: 「天人永隔。有些事情,生者真的不該去驚動已經過世的人。否則到頭來,傷的不只是活著的人。」

「自己把握好分寸吧。」

語畢,不等孟茗璧回應,她眼前的場景便開始瘋狂旋轉、變換。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下一秒,藥王殿那古樸、沈穩且帶著淡淡藥香的大門,已然橫亙在她的面前。

她站在門前,手已抬起,卻遲遲沒有推門。

明明只隔著一扇門,卻像她們之間又隔了百年。

「別磨蹭了,進來吧。妳現在收了靈力,外頭陰氣重,危險。」門內傳來熟悉的聲音。

「……嗯。」

孟茗璧輕輕推開門。有那麼一瞬,她恍惚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做錯了事、正侷促地等著被長姊訓誡的小女孩。

室內煙霧裊裊,藥香沁人。孟靈靜正側身坐在藥爐旁,火光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一切美得像是一場未醒的舊夢。

「妳……」孟茗璧原本想問的千言萬語,此刻竟如鯁在喉。那些關於背叛、關於謊言、關於血仇的字句,在見到姊姊的一瞬間全化作了尖銳的刺,扎得她心裡生疼,一句也說不出。

「他也來問過我了。」孟靈靜動作純熟地將藥汁從爐中撈出,置在一旁納涼。

「真的是他嗎……」即使在老柳樹下已有了預感,孟茗璧聽見姐姐這麼說,呼吸還是重了幾分。

「很有可能。」孟靈靜將藥爐的火熄了。

「想問真相,對吧?」她放下藥具,轉過頭看著妹妹。

「嗯……妳……當年到底是怎麼被害死的?到底是誰害妳變成那副模樣?妳有線索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雨聲忽然變大了。

不是藥王殿的藥香,也不是地府的陰氣。而是很多年前,湘玉鎮那場冷得刺骨的梅雨。

她看見自己跌跌撞撞地衝過長街,紫藤花被雨打落滿地。

有人攔著她。

有人在喊她。

而她只看見那片刺目的血。

「妳沒有來晚。」 懷中的人眼神還是很溫柔。

……

下一瞬,眼前又重新變回藥王殿。

孟靈靜正安靜地看著她。

孟茗璧肩膀顫了一下,像是緊了幾百年的骨頭終於鬆開一會兒。

「我好像恨錯人了……但沒關係,我會報仇的!真的!我現在有能力了!妳看 ! 我現在是武神了 ! 我、我真的......再、再信我一次,我可以的……妳會恨我嗎?恨我那時、恨我晚到了……我現在真的不會遲到了......」

明明正值花信之年,紫藤花垂下之季,卻是永遠地躺在了她最愛的花朵裡。

交錯的紫和白,難分難捨的花。

又是一個身著喪衣的少女,看著那躺在回憶裡的紫。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孟茗璧語無倫次地揉著眼睛,卻怎麼也抹不乾那份潮濕,最後只能狼狽地抬起手臂,死死擋住雙眼。

那天梅雨輕下之時,她好似如此,迷茫於雨幕中,欲斷魂。

逃避追兵、相依為命、最後落腳於湘玉鎮。

五年,整整五年,以為已經平安的五年。

為何黃粱夢最終仍是一場空?

「為什麼……我、我不想啊……為什麼……」

早就真的天人永隔了啊………

「我說過,那從來不是妳的問題。」孟靈靜輕嘆一聲。她起身走到妹妹面前,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那是熟悉的、帶著藥草氣息的懷抱。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孟茗璧的背,像小時候那樣,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怎麼長得比我還高半顆頭了啊……」

「我不知道確切是誰害了我,就算知道了,幾百年過去,他們也早已成了枯骨。」

「而且——」孟靈靜拉開孟茗璧擋在眼前的手臂,指尖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看著我,茗璧。」

「我不是受害者。」

「至少,不單純是。」

孟茗璧怔怔地看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妳問湘玉鎮為何不復從前?問這裡為什麼會變成一片廢墟?」

「有那場火,不是因為誰輸了。」

「而是一個最後的選擇。」

「讓妳活下來,不是為了讓妳替我報仇。」

「我是希望,哪怕沒有我,妳也能自由地活下去。」

「茗璧,這麼多年了,妳怎麼還是像那天一樣 ? 」

「......我只是......」孟茗璧輕眨著眼,搖了搖頭,卻又忽然頓住了。

孟靈靜輕撫著孟茗璧的臉,打斷她的話:

「最後。」

「那把燃盡一切的火,是我放的。」

愣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孟茗璧卻覺得好像看見了不同的人。

......

夜色沉沉。

山林間霧氣瀰漫,枝葉在風中彼此摩擦,發出沙沙細響,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人在林間竊竊私語。

那道明黃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行其間,衣袍早已被荊棘劃得破碎不堪,袖口與下襬沾滿了泥濘與乾涸的血跡。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燒紅的刀子在胸腔裡翻攪。

道士猛地回頭。身後黑壓壓的一片,唯有樹影重重,像無數靜立的送葬者。

他不敢停下。

「……陰魂不散。」他咬牙低罵,額角的冷汗順著鬢邊滑落。

整整三天。無論他藏進深山山洞、潛入寒冷溪谷,甚至耗費修為設下數重隱匿法陣,那個人總能找到他。

那人像鬼,不,比鬼還執著。因為鬼尚有輪迴。

有時是他夜半驚醒,看見洞口矗立著一道瘦削的黑影;有時是他俯身飲水,水面映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沒有預兆,沒有聲息,彷彿連這片天地的規則都默許了那種不合理的追逐。

「……該死的規則行能力!」

道士踉蹌地扶住一棵老松,劇烈喘息。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低語。

「先生。」

聲音極輕,甚至帶著幾分昔日身為藥童時的恭敬。

道士全身血液瞬間凝固。他本能地猛然轉身,符紙脫手而出,數道火光轟然炸開,將方圓百里的樹林照得亮如白晝。

空無一人。只有一截被炸碎的枯枝,伴隨落葉紛紛揚揚。

「你到底想怎樣!」道士對著虛無的黑暗咆哮,瞳孔因恐懼而顫抖。

林間只有風聲。片刻後,另一個方向再次傳來那道索命的聲音。

「先生。」

這一次,近在耳側。

道士翻身滾開的瞬間,方才立足的巨石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劈裂,碎石飛濺。塵土漫天中,那道身影靜靜站立。

林遠生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神情平靜得可怕,彷彿殺戮與追逐,只是一件重複了千百次的日常瑣事。

道士看著那雙眼睛,心底最後一根弦崩斷了。那雙眼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扭曲的執念。

他轉身狂奔,直到腳下的土地變得陡峭,前方再無去路。

斷崖。萬丈深淵之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道士停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他回過頭,看著不遠處安靜等待的林遠生。

道士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沙啞癲狂,在山風中支離破碎。

「你以為殺了我,一切就會結束 ? 來不及了 ! 我把他們送進幻境,去找你的真相了 !玉石俱焚,剛好而已 !」

林遠生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衣袂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道沉默的墓碑。

「想要我的命?」道士向後退了一步,腳下的碎石滾入無底深淵,「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到深淵裡來找我!」

話音未落,他猛然仰身,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墜去。

灰色身影瞬間被翻湧的雲霧吞沒。山巔重歸寂靜,只有風聲呼嘯。

林遠生緩步走到崖邊,俯視著那片黑暗。他沒有追下去,也沒有離開。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望著,彷彿早已預見——有些人即使墜入深淵,也不會輕易死去;而有些事,也絕不會因為一次墜落,就此了結。

作者有話要說:

孟妹175公分、孟姐163公分~

都比偶高: (

然後放個鞭炮,觀看數和收藏數都漲了!尤其收藏數竟然有14!!!

讓偶碎念一下:孟姐最愛的紫藤花真的超美的!有興趣可以查偶這部裡出現過的植物的花語,八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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