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十五章 探禁
那二棟完整的房屋顯得格格不入。
四周的屋舍大多只剩焦黑的樑柱與半塌的土牆,被烈火舔舐過的痕跡猙獰著,無不顯示當年的慘案。唯獨這兩處,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保留下來,與周遭的廢墟形成鮮明對比。
「先去那棟屋子吧!至少乍看下屋子樣式跟孟宅很像。」雲妄虛環顧這片死寂,眉頭微蹙。
他說不上哪裡怪,但心底總盤旋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
繞過那些殘骸,總能看見生活的痕跡。
焦黑的木桌、地上的匾額、孩子的玩具、褐色的布衣……
「這火起得真猛,把那麼大的一個鎮燒成這樣。」雲妄虛忍不住想著。
走進那間像孟宅的屋子,推開那長廊左側的第一扇門,竟也是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屋內佈局與孟家老宅如出一轍,被層層藥櫃圍繞,不同的是,這裡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腐霉味,反而帶著一絲草藥的清苦。
桌上散著一些手稿。雲妄虛隨手翻閱,起初只是隨意一瞥,可看著看著,這熟悉的內容……他的神色驟然大變。
「碰!」
他猛地拉開楚景實,反手將房門重重摔上。
他終於知道哪裡怪了。
楚景實顯然也察覺了異樣。他快步走到戶外,食指併攏指向天空,指尖爆出一簇熾熱的火光,直衝雲霄。
然而,除了那聲震耳的爆裂響動,四周靜得落針可聞,無物回應。雲妄虛同時旋動笛音探索方圓,反饋回來的亦是一片虛無的寂靜。
「是幻實。」楚景實道。
「麻煩大了。」雲妄虛扶額苦笑,「竟中了四大幻境之一。」
幻虛,想像之景;幻實,記憶之景;虛境,想像之境;實境,記憶之境。
前兩者僅能呈現非人之物, 後兩者卻通常會呈現「人」並與中術者互動。而幻境的精密程度皆與施法者或中術者腦海中場景的清楚程度有關。
這四種幻境以最好學卻最難解聞名,「四大幻境」惡名昭彰 。
「看來我們應該是陷入模仿幾百年前湘玉鎮的幻境了……」
「不過這看起來不太像想害我們……這幻境真實的像幾百年前那樣,這功力,不會造最難解的實境才怪呢!」雲妄虛再度踏上這長廊,準備開第二扇門。
第二扇門打開後,果真是孟茗璧的房間。
奇怪的是,角落沒有那灘深色的污漬。
而楚景實走向妝奩,翻開後竟真的是幾顆孟茗璧所說的方糖,哪裡有鋒利的小刀?
這時的孟茗璧的房間,就真是一位少女的住所。
「……別翻了吧,別人的私事。」雲妄虛總覺得這裡也有藏一些秘密,但與他們的目的無關。
楚景實沉默良久,撤回了手。他輕輕將房門關上,動作極緩、極輕。
好似深怕這多餘的一丁點震動,就會把藏在門裡、那幾百年前的甜蜜給震碎了。
走向第三扇門,上面已經刻有那「拒人」法陣。
雲妄虛嘆了一口氣,手像房門伸去,尚未碰到門就開了。
楚景實看了他短短一眼,很深,但沒有問任何事,反而走到了雲妄虛面前,替他推開半掩的門。
一樣,像是一座私人經閣,但角落擺著一個床。
楚景實沒有再進門,他就站在孟靈靜房間的門口,看著雲妄虛在裡頭走著。
但下一秒,楚景實走向另一個角落,和現今孟宅不同的是,那裡竟還有個門。
「那只是個儲藏室吧。」雲妄虛隨口道,眼神卻有些微不可察地飄忽。
楚景實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著他。
「哎,你可不可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雲妄虛乾笑著,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怎麼,我是什麼逃犯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隨即又笑道: 「欸等等……某種程度上,我還真是個逃犯。一個本應永世被鎮壓的重刑犯。」
「……別笑。」
「嗯?」
楚景實沒再理會他,自顧自地走上前,一把將那扇暗門推開。
這個房間原本可能真的只是一個儲藏室,沒有窗戶,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沈悶且昏暗,但很乾淨。
然而,在最深處的地板上,那用層層草蓆鋪就、甚至有些凹陷下去的簡陋床鋪,卻無比清晰地昭示著一個事實——
這裡有人生活過。
躲不了。
「你不問嗎?」雲妄虛看著楚景實,「你不傻,猜到我應該跟她們有關吧?」
楚景實卻道:「……可以不說。」
雲妄虛明顯愣了一下。
他隨即牽了牽嘴角,漾出一抹辨不出情緒的笑。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草蓆磨損的邊緣:
「……我剛被撿回來的時候,就睡這裡。」
「她怕我半夜死了,也怕我半夜殺人,所以把我放在隔壁。」
「現在想想,挺合理的,對吧。」
楚景實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他走上前,衣袍微動,竟也跟著蹲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張草蓆上的落灰:「過去了。」
雲妄虛聽聞,眼神有些飄渺,忽然,他拍了拍衣襬沾上的灰塵,站起身,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副讓人牙癢癢的、熟悉的散漫笑容: 「對,過去了。」
「 現在我可是活蹦亂跳的。」
雲妄虛最後看了一眼那暗間,轉身跟上楚景實。
「走吧,搜快點,現實世界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不要到時候我們又長了一百歲。」
有些事或許真的過去了。
但有些答案,仍在前方等著他們。
......
那片荒蕪的廢墟盡頭,只剩另一棟孤零零的房子——那是現今醫館的位置。
近看才發現,這屋子也僅是轟立著。內部早已被燒得焦黑炭化,木質酥脆得像是一片片枯乾的落葉,彷彿只要一陣稍微劇烈的風,或是誰輕輕一碰,整座建築便會崩毀成灰。
雲妄虛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踩上嘎吱作響的地板。他抬頭望著這既陌生又熟悉的空間,道:「果真是舊醫館。」
「我以前沒來過這呢,這幻實顯示的不是我的記憶。」
楚景實直接走向那座坍塌了一半的櫃台。焦灰之中,幾份殘破的病歷筆記躺在那裡,紙張焦黃脆裂,上面的筆跡被烈火舔拭得模糊不清。
他翻開一頁,轉頭看向東張西望的雲妄虛:「有手記。」
「哎?我看看。」雲妄虛湊了過來,翻開另一份殘卷,隨即露出一臉嫌棄的驚嘆,「這樣子……跟閻王大人的鬼畫符有得一拚,讀起來真具挑戰性啊。」
他瞇起眼睛,試圖從那些模糊的墨痕中辨認出真相,可內容卻越讀越讓人心驚。
「供體虛弱……效果較前版顯著?」雲妄虛唸出斷裂的字句,眉頭微蹙,「這都什麼跟什麼?」
楚景實則翻著自己手裡的那份病歷,輕聲讀道:「就診之前,脈象全無,神色卻安;一服靈藥,立即好轉,脈象復穩。」
「你還看出什麼了嗎?」
雲妄虛跨過櫃檯的殘骸,指尖在焦黑的架子上摸索,試圖再翻找出幾頁病歷。可惜,除了楚景實手中那一卷,其餘的殘紙皆已炭化得徹底,指尖才剛碰上,便悄無聲息地化作了一地碎粉。
「沒有更多的資訊了。」楚景實將殘卷收入懷中,聲音如古井無波。
「那只能換個地方探探了。」
雲妄虛轉過身,目光落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那木梯被火燒得歪斜,像是隨時會崩塌,但在樓梯側邊,一扇半掩的暗門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推開那扇門,一股比大廳更為陰冷、潮濕的風從縫隙中鑽了出來。門後不是普通的儲藏間,而是一道直通地下的階梯。
「真有趣。」雲妄虛看著那幽黑的入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醫館底下居然藏著這麼深的東西。」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楚木頭,這樓上放的八成是無聊的書籍,歸你搜。我去這地底下瞧瞧。」
「萬事小心。」楚景實言簡意賅。他知道,雲妄虛想自己挖掘真相。
「放心吧,我這人命硬......至少鬼死不了。」雲妄虛擺了擺手。
「嗯。」
楚景實應了一聲,無視雲妄虛的冷笑話。他轉身踏上通往二樓的腐朽階梯,每一步都踏在搖搖欲墜的木板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而雲妄虛收起玉笛,整個人隱入了地下室那道黏稠的黑暗之中。
一上,一下。 他們在廢墟中背道而馳,卻都隱約感覺到,這棟醫館的秘密,遠比他們想像中還要血淋淋。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雲就是死裝啦。
想裝成沒事的樣子,用重刑犯那句話讓楚景實放鬆點......嗯,明顯失敗。
楚景實:在撲克臉的人面前講地獄冷笑話?哼,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