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十四章 通往
直到林遠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她才終於轉身。
夜風穿過空蕩的長街，將藥味、血味，以及那些尚未散盡的哭聲一併吹來。她沒有再看醫館一眼，只是沉默地往孟家老屋走去。
那座老宅仍和白日一樣安靜。
斑駁的院牆、半掩的木門、潮濕而熟悉的氣息，像是將時間停在了很多年前。
她推門而入時，屋裡還亮著燈。
楚景實坐在桌前，桌上攤著記錄今日脈象與病情的紙冊，卻沒有再動筆。齊辭坐在一旁，手裡攥著一根不知何時折下的草梗，已經被他揉得七零八落。雲妄虛倚在窗邊，雙臂抱胸，望著外頭發呆。
門一開，三人幾乎同時抬頭。
「怎麼了？」齊辭最先開口。
只有短短三個字，卻重得像是在問最後的判決。他想問林遠生說了什麼、想問這場失控該如何收場，更想問……明天還有沒有希望。
孟茗璧站在門口，手仍握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有立刻回答。
燭火忽然爆出一聲細響。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平，平得近乎空白。
「……他說，主動放棄選擇權，是最可悲的事。」
屋內一時無人作聲。這顯然不是齊辭想問的答案。
齊辭愣了愣，脫口而出：
「啊？」
孟茗璧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
她閉了閉眼，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微微發顫。那是一個極短的動作，卻罕見地暴露出她此刻的混亂。
雲妄虛看了她一眼，原本想出口的玩笑又默默咽了回去。
楚景實則靜靜望著她，沒有催問。他看得出來，她帶回來的，應該不只是一段對話。
過了片刻，孟茗璧才重新開口。
「他知道我姊姊。」
她抬起頭，眼底仍有未散的震動。
「而且……」
她停了很久，才艱難地說出那句話。
「他說的某些事，和我記得的……對不上。」
屋裡再一次陷入寂靜。這一次，連齊辭也沒有立刻接話。
只有窗外的風，輕輕吹動半掩的門扉。
楚景實緩緩放下手中的紙冊。
「那就代表，」他低聲道，「當年的事，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部分。」
孟茗璧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門口，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再往前走一步。
雲妄虛望著她，眼神不自覺地沉了下去，因為他很清楚，清楚到有些害怕。
對孟茗璧而言，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敵人，而是某一天，她終於發現殘酷的真相。
「我出去冷靜一下。」她忽然道。
齊辭下意識抬腿想追，卻又僵在原地，臉色難看地攥緊了拳頭。 雲妄虛這回沒猶豫，身形一晃，直接跟了出去。
齊辭望著門口，半晌才低聲道：
「……她不會有事吧？」
又忽然發現這屋裡剩下的人似乎不願跟他講話，還只會木著一張帥臉，真浪費。
「……好吧。」
......
孟茗璧坐在一顆老柳樹上，望著湘玉鎮。
以前這裡還有一個人會在樹下陪她的。
所以，當身後傳來枝葉擦過的細碎聲響時，她竟恍惚了一瞬，還以為是姊姊終於學會了爬樹，破天荒地跑上來尋她了。
不是她。
四目相對，隔著搖曳的柳枝。雲妄虛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樹幹上，許是看清了她眼底尚未褪去的期冀與落寞，他竟罕見地顯出幾分不知所措。
孟茗璧凝視著他被柳絲遮擋得有些模糊的身影，腦海中疊合的卻是另一位舊識、另一場躲不掉的劫。
她收回視線，望著沉沉夜色，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你的身型……真像一個罪該萬死的人。」
雲妄虛的指尖微微一顫，手指攛緊了衣襬：
「我不是。」
「對，你不是他。」
「但知道為什麼當年的追兵能找到我們嗎？」孟茗璧語氣冷冽，「因為那個人忘恩負義。在我們救了他之後，他轉身就把我們出賣了。」
「我姊姊是被害死的，她......沒有主動放棄生存。」
「其實……我當初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她的手指按在樹皮上，勒出深深的痕跡，「是我姊姊攔住了我。她說，如果連身邊的人都不敢信，那我們撐不到明天。」
「所以我收了手。我信了她，也信了他。」
雲妄虛沉默許久，才輕聲道：
「妳沒有做錯。」
「而妳姊姊……也沒有看錯人。」
最後一句有如蚊蚋。
孟茗璧沉默著，半响，才搖了搖頭：
「我真的是……算了。」
孟茗璧起身，跳下柳樹。
「走吧。」
雲妄虛倒是有一瞬心神不寧，卻又笑道：
「嗯，走了。」
孟茗璧轉頭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遲早要了結。
……
兩人回到屋內後，氣氛明顯不同。
齊辭察覺到不對，但不敢亂問。
楚景實抬眼，看向孟茗璧：
「若妳的記憶與林遠生的說法對不上，那真正知道答案的人，只剩一個。」
孟茗璧抬起頭：
「……姊姊。」
楚景實點頭：
「我們必須問她了。」
雲妄虛回來後就一直沉默著，眼神飄向窗外，忽然，一道明黃背影閃過樹林間。
「碰！」的一聲，雲妄虛踹開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猛地衝了出去。
「你在幹嘛啊？！」齊辭吼道，卻見楚景實也跑了出去。
「……都這樣啊！都不跟我說到底怎麼了！」
……
突然起了雲霧，飄渺間總有若有若無的身影。
黏稠的潮濕緊緊貼著肌膚，令人不適。
「楚木頭！」雲妄虛喊道，「是祈安村的道士！」
「嗯！」
他就知道他會跟上。
「咻——」忽然一道道的冷光四起，竟是數枚暗器，附著冥力，在雲霧間搜索著，所到之處，怪霧漸散。
「好啊！手法沒變！」雲妄虛讚道，踏著濕冷的草地，跳上樹頭，同時從腰間拿出玉笛，輕輕抿了一下唇，吹出一聲嘯音。宛如滔滔海浪，那氣勢磅礡，在樹林裡迴盪、震撼著。
他的眼睛閃過一絲銀光，所見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順著笛音的擴散，繞過一切雜物，終於瞧見了一小片明黃衣袍！
「找到了！往東！那裡應該有幾間破屋！」
楚景實也躍上樹頭，腳尖點著枝椏，剎那與雲妄虛擦肩而過。而擦肩那瞬，眼神流轉間，他好似看到一絲笑意。但他隨即無聲無息的向雲妄虛所說的地點跑。
暗衛的基本功夫，無聲無息飛簷走壁。
這道士，一定與這一切有關。
必須追上。
……
「不對。」
等楚景實率先到達地點時，他愣住了。
一個人影都沒見著。
而且……
「可我確實看見了……」剛抵達的雲妄虛也是雲裡霧裡。
「先搜。」話落，楚景實已走進這破屋。
不，這屋，根本不成「屋」形。
與孟家老宅保存的極好不同，這裡，真是一片廢墟。
一片被火燒過的、比現今湘玉鎮還大的廢墟。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的「往」是雙關喔~
湘玉鎮快進入真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