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十三章 裂口
相反地,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此。
有人席地而坐,有人抱著孩子蜷縮在牆角,有人端著剛熬好的藥,神情緊張地守在病榻旁。最初的幾個時辰,沒有人抱怨,大家都願意等——畢竟孟將軍親口說了,會有辦法。
這句話,成了所有人最後的依靠。
午時將近,第一批服藥的人陸續回到醫館。
「燒似乎退了一點。」
「我家那口子昨晚終於睡著了。」
「孩子沒再胡言亂語了……」
這些話像微弱的火星在人群中傳開,有人因此露出久違的笑,有人甚至對著醫館連連叩首。
齊辭看著那些人,心頭卻愈發沉重。他知道這並不是藥效,不過是病勢偶爾起伏,恰好讓人抓住了一點偽裝成生機的幻象。而希望,往往比藥更容易讓人上癮。
午後,天色漸陰。 風裡的藥味被另一種焦躁的氣息蓋過。有人開始追問為何還沒退燒,有人要求多領一份,甚至有人撿回藥渣反覆熬煮。
齊辭的語氣僵硬起來:「一天只能喝一碗。先回去等。」
可「等」這個字,對於等了數日的人來說,正變得越來越刺耳。
黃昏時分,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衝到醫館前,尖聲哭喊:「為什麼他又燒起來了?不是說有辦法嗎?!」
四周死寂,無數目光再次投向醫館。孟茗璧站在門口,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楚景實已走上前替孩子診脈,他的神情平靜得讓人幾乎相信一切仍在掌控中。只有雲妄虛注意到,楚景實的目光曾短暫掠向街角。
那裡依舊站著幾道灰色身影。整整一天,未曾離開。
夜色將臨,醫館內外的燈火亮起。 林遠生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風掀起他的衣角,他隔著人群看向埋首記錄的楚景實,輕輕笑了一下。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那笑意裡沒有得意,反而透著某種塵封已久的疲憊與惋惜。
醫館內,楚景實落下最後一筆。筆鋒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抬頭看向門外漸深的夜色,那幾名灰衣人仍靜靜站著,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也像是在等待,自己成為那個時刻。
齊辭送走最後一批人,肩膀垮了下來:「這樣還能撐多久?」
「不能再等了。」楚景實放下筆,聲音很輕,卻重重敲在每個人心頭。 他抬眼看向眾人:「再拖下去,只會讓更多人死在『也許』裡。至少,該讓事情往前走一步。」
屋裡沒人反駁,大家都明白那「一步」意味著什麼——那幾個早已談妥、知道自己活不過幾日的人,正準備替整座鎮子押上最後一局。
「……如果他還是不動呢?」齊辭聲音發緊。
「那我們至少知道,這條路走不通。」楚景實語氣平淡,「但現在,沒有別的路了。」
孟茗璧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出聲。她比誰都清楚,這一步意味著有人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終點。 良久,她閉了閉眼,嗓音沉穩如舊: 「去吧。既然早晚都要走到這一步,就不要再讓他們白等。」
雲妄虛輕吐出一口氣:「行吧。那就看看,那位林大善人到底能看著多少人去死。」
楚景實沒有再說話。他收起藥冊,將名單整齊疊好。這一次,他終於不再停在紙上,而是站起身,朝那幾名灰衣人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像極了此刻湘玉鎮裡,那點搖搖欲墜的、最後的希望。
......
夜已很深。
醫館裡的燈還亮著,卻比先前暗了許多。門前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幾個不願離開的人蜷縮在牆角,偶爾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
孟茗璧獨自站在石階前。
她沒有進屋,也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長街上尚未乾透的藥漬,以及幾隻被打翻在地、碎裂的藥碗。
那些痕跡已經足夠說明,今晚發生了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在這裡。
「將軍大人。」
孟茗璧沒有回頭。
「你別廢話。」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其實,您沒必要這麼辛苦。」
夜風一靜,孟茗璧這才轉過身。
月色下,林遠生仍是一身整潔的青衫,連衣角都未曾凌亂,與不久前醫館前的狼藉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起來不像剛剛目睹了一場失控,更像一個旁觀已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預料中的結果。
「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遠生望向醫館內仍未熄滅的燈火,輕聲道:
「這場病無藥可解。」
「至少,在他們的症狀全部消失之前,沒有真正的解藥。」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
「到時成了隙魂,更是無解。」
空氣驟然一沉。
孟茗璧的手緊緊握著。
「閉嘴!」
林遠生像是沒有聽見。
「將軍您心知肚明。有些毒性,早晚要逼出來。誰都想救人,只會讓事情更加漫長。」
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現在來跟我說,我不必辛苦?」
林遠生神情不變,只輕聲道:
「可最終,不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
「醫館倒了,人群亂了,你們被埋怨了。」
「而那幾位自願站出來的人,也仍舊照著原定的方式,替其他人承受了最先的風險。」
他抬起眼,語氣溫和得近乎體貼。
「將軍,您看——繞了這麼大一圈,結果並沒有不同。」
孟茗璧的手按上劍柄。
「不同。」
她一字一句道:
「至少在今晚,是他們自己選的。」
林遠生沉默片刻,竟微微點頭。
「所以我才說,楚大人的決定是對的。」
他看向醫館內那道尚未熄滅的燈火。
「明知假藥早晚會被揭穿,卻仍選擇讓事情提前發生。不是為了欺騙,而是為了在真正崩潰之前,替所有人爭取一個還能自己做決定的機會。」
「很聰明。」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孟茗璧身上。
「也很痛苦。」
孟茗璧冷聲道:
「若你真這麼認為,方才為何不出手?」
林遠生輕輕笑了。
「因為我想看看。」
「看看經歷了醫館被砸、人群失控、希望破滅之後,您是否終於願意承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有些代價,從來無法避免。」
「林遠生。」
「在。」
「你活了真久。」
「這還得多虧孟靈靜大人。」
孟茗璧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果然知道她。」
「知道。」林遠生答得很坦然。
「但我一直不明白。」
他看著她,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疑惑。
「既然她那麼在乎您,為什麼當年……她沒有選擇您?」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雷,狠狠劈進孟茗璧心底。
她的呼吸亂了一瞬。
「孟大人從不讓您碰那些事。」林遠生輕聲說,「難怪您最後還是走了那條路。」
孟茗璧咬緊牙關。
「我沒有選擇!」
她聲音失了穩。
「我根本沒得選……你又知道什麼!」
「不。」林遠生緩緩搖頭「我知道。」
他望著她,目光罕見地帶上一絲沉重。
「我知道沒有選擇是什麼感覺。而妳……其實也一樣。」
風掠過長街,吹得燈火微微顫動。
兩人沉默良久。
林遠生終於低聲道:
「將軍,別讓您的姊姊失望。」
他望向醫館內那些尚未熄滅的燈火。
「主動放棄選擇權,是最可悲的事。」
說完,他微微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孟茗璧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夜風很冷。
可真正讓她顫抖的,並不是寒意,而是林遠生最後的幾句話。
對不上。
有點對不上。
她從未真正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當年的真相,並不是她一直以為的那樣。
那麼這數百年來,她是不是恨錯了誰?
作者有話要說:
孟妹跟孟姊已經算沒那麼複雜的角色啦~
以後偶要撕掉所有人的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