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十二章 止渴
客棧房間的木門推開又合上,將樓下那種窒息的死寂隔絕在外。
雲妄虛正低頭解著護腕,聽見動靜,沒回頭,只隨口道:「楚大人這趟解手去得夠久,我都以為你被哪家的藥爐給收了……」 話音未落,他動作一頓。
楚景實走得極慢,側著臉,在昏暗的燭火下,那張一向蒼白如紙、冷若冰霜的右頰上,竟印著幾道鮮明的紅痕。五指形狀,在鬼神那近乎剔透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雲妄虛挑眉,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與藏不住的調侃: 「堂堂鬼神大人,這是去哪被凡人賞了巴掌?到底是什麼吃力不討好的事,讓你心甘情願到這地步?」
楚景實沒有回答,只是避開他的視線,徑自走到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張泛黃的藥方。
「……」 雲妄虛受到意料之中的冷落。
他輕嘖一聲,走近兩步,靠在桌沿看著他:「好啦,沒打算笑你。你以前有事情都自己扛的壞習慣,好不容易被我們三個矯正的說......」
楚景實沈默了許久,久到蠟燭都爆了一個火花,他才低聲開口: 「嗯,被打了」
「誰?」
「一個重病患者的家人。」楚景實垂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個母親問我,為什麼要讓她兒子做這種事。」
雲妄虛看著他,眼中那抹戲謔漸漸淡了下去,他隱約猜到了在那冷酷的計畫背後,這人私下做了什麼。
「我......不會坐視不管,」楚景實的手指收緊,藥方被捏出了一道褶皺,「......但也絕不會拿這鎮上百來條命開玩笑。」
雲妄虛看著他,沒有再笑,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那個人……不是隨便動手的吧。」
他語氣很輕,不像在問。
楚景實沒有回答。
雲妄虛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紅痕。
那一巴掌,不只是怒,還有——絕望。
他像是想通了什麼,低聲道:
「你去見過他們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很靜。
楚景實的手指,在藥方邊緣收緊了一瞬,紙張輕輕皺起。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但那個反應,已經夠了。
雲妄虛吐了一口氣,笑了一下,這次沒有嘲諷。
「你這人……」
他輕聲道:
「還是老樣子。」
「什麼都不說。」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什麼都先做。」
楚景實沒有否認。他把那句「他們都願意,可我不想」死死地壓回肺腑深處。
半晌,他抬起頭,那雙冷如寒星的眼眸裡,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直視著雲妄虛: 「信我嗎?」
雲妄虛看著那道紅印,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而是帶著一種「果然是你」的釋然。 他伸手,修長的指尖在楚景實臉側虛晃了一下,像是想拂去那抹紅痕,最終卻只是輕輕一擊掌,發出清脆的一聲。
雲妄虛笑了一下。
那種帶點無奈,又帶點認命的笑。
「信。」
他頓了一下。
「不信你,我們早就散了。」
......
天還沒亮,醫館裡便已經亮著火。
藥爐架在角落,小火慢熬。苦澀的藥氣混著潮濕晨霧,一層一層壓在屋裡,悶得人喘不過氣。
楚景實守在爐邊,一夜未眠。桌上散著數張重新改寫過的藥方,墨跡新舊交疊,有些地方甚至被反覆劃去又重寫,亂得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筆。
齊辭靠在另一側分藥包,動作很快,卻比平日安靜得多。半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真要發?」
沒人立刻回答。藥爐裡沸聲輕響,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楚景實垂著眼,將最後一味藥投進沸水中。 「可以讓局面穩住。」
齊辭眉頭緊鎖:「可這東西——」
「喝不死人。」楚景實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但也救不了人。」
屋裡瞬間陷入死寂。齊辭抿了抿唇,重新低頭綁藥包。他其實明白,現在最可怕的不是沒藥,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沒藥」。一旦希望斷絕,這病還沒死人,湘玉鎮的人就會先把人給吃了。
而且,他們還要引「他」動手。
木門被推開,晨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孟茗璧走了進來。她同樣整夜未睡,眼下帶著淡淡疲色,卻仍站得筆直。她的視線在那鍋藥上停了一瞬,開口道: 「都準備好了?」
楚景實點頭。孟茗璧沒再問藥效,也沒問能撐多久,她只是沉默片刻,聲如平湖: 「開門吧。」
那語氣太過平常,平常到讓人心驚。
醫館外早已擠滿了人。許多人是後半夜便來排著的,縮在牆角,抱著最後一點餘溫熬到天亮。 門一開,人群如潮水般騷動起來。
「有藥了?」
「是不是找到法子了?」
「我家孩子燒退了沒多久,將軍,是不是還來得及——」
聲音一層疊著一層,急切、疲憊、惶恐,像溺死的人拚命想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齊辭喉頭動了動,那句「不一定有用」卡在嘴邊,最終被他生生嚥了回去。他只能低頭,將藥包一包包遞出去,機械地重複著: 「一次一碗,別多喝。今日先觀察情況。」
人群連連點頭,像是只要有人還願意開口施藥,他們就還能撐下去。楚景實站在一旁記錄,筆尖落紙極穩——領藥者、病症、脈象,一筆不漏。
孟茗璧立在門邊。她沒有幫忙,只是看著那些人捧著藥時的神情。那不是得救的高興,更像是一種不敢放手的戰慄。
忽然,一個婦人顫著聲問道:「將軍……真的有救嗎?」
四周瞬間靜了。無數道帶著血絲、渴望與絕望的目光齊齊望向孟茗璧。
孟茗璧沉默了。
她發現自己竟有一瞬間失了聲。
若說有,那是騙;若說無,這裡會立刻崩塌。
風捲著藥味吹過長街。半晌,她終於開口: 「……會有辦法的。」
這句話很輕,卻讓無數人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至少,還有人願意站在前面。
就在這時,楚景實握筆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他抬頭,看向遠處街角。那裡站著幾個人,披著灰色外衣,病得幾乎站不穩,卻只是安靜地望著醫館,並不靠近。
楚景實收回視線,低頭繼續落筆。 像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那雙平靜的眼底,比水潭還要幽深。
筆尖很穩。
像是某件事,早已在心裡演算過無數遍。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前兩天沒更新~
偶這次考炸了,心情不太好~
沒事,偶星期天要出去吃飯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