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二十一章 飲鴆

卷壹.溯行 第二十一章 飲鴆

好不容易脫離人群,回到醫館外那片空地。風過,方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喧囂才算散了幾分。

孟茗璧剛停下腳步,便微微側首。

「出來。」

語氣不重,卻冷得像刀。

陰影裡的人沒有再藏。林遠生從暗處走出,步履從容,像是早就料到會被發現。

齊辭一見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這始作俑者,還有臉跟過來?」

林遠生沒有辯解。他只是走近兩步,忽然撩袍——跪下。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他低頭,聲音溫和得近乎恭順,「不知英蘭將軍在此,多有冒犯。」

這一跪來得太快,也太乾淨。不像請罪,倒像早就準備好的禮數。

孟茗璧垂眼看他,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別跪我。」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了幾分:「我見過跪著吃人的。」

空氣瞬間一沉。 林遠生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聲,沒有反駁。他很聽話地站起來,動作依舊從容。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孟茗璧,而是將視線落在齊辭身上。

「齊公子方才說,我是始作俑者。」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可自我入鎮以來,施粥、送藥、安撫人心,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沒有害人。」

他輕聲道:「這位是英蘭將軍身邊的侍從吧?你到底有什麼理由懷疑我?」

齊辭罵道:「你才是侍從!你全家都侍從!」

孟茗璧對齊辭搖了搖頭,道:「不,你之前所見的三人,都是我殿下的道士。」

林遠生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原來如此。」 他語氣平和,沒有再追問。只是那目光在齊辭與孟茗璧之間輕輕掃過一圈,像是在重新衡量什麼。

「既是道士……那想必,除了將軍,行的,也就全是人間的法子了吧?」

齊辭回道:「關你什麼事?」

林遠生笑了一下:「確實與我無關。只是——」他看向醫館方向,「若真是人間的手段,那這鎮子的人……怕是沒救了。」

孟茗璧直視著他:「人,也可以勝天。」

林遠生沒有反駁,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那眼神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惋惜。像是在看一個早已寫好結局的人。

他輕輕笑了一下:「是啊,人確實可以勝天。只要願意付。」

這句話落下時,他沒有說「付什麼」。但空氣裡像是已經有了答案。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孟茗璧,這一次語氣溫和得近乎體貼:「將軍既然站出來了,那想必……已經想好,誰要付了吧?」

齊辭臉色一沉,正要開口罵人,卻忽然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因為他的腦海裡,竟也不自覺地順著林遠生的邏輯想到了那種最慘烈的可能。

他有些求助地看向一直沒開口的楚景實,卻發現他心不在焉。 楚景實此時視線虛焦,心裡反覆磨著一個念頭:「問個問題而已……他怎麼還沒回來?」

孟茗璧則陰沉著臉,目送林遠生離開。

神,終是人所化,想的難道不也是人的法子?

遠處醫館裡,還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咳嗽與哭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什麼。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方才那句話,卻在腦海裡反覆回響——

「已經想好,誰要付了吧?」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她不是沒想過,正因為想過,才更無法開口。

幾百年前,她沒能選。

幾百年後——

她卻被迫,必須親自去選。

風又起了,帶著一點冷。

她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像是八九百年前那場火燒起來之前的風。

......

雲妄虛落回湘玉鎮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往醫館走。那條路他很熟,白天才走過,此刻卻像是忽然變長了。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腳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找什麼早已遺失的東西,又像是在刻意錯過某些不該重逢的影子。

不遠處,有人倚著牆咳嗽。 聲音乾啞、破碎,像是喉嚨裡卡著被火燒過的乾柴。他聽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聲音……在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深處,似乎有點耳熟。

他沒有停,只是步子慢了半拍,像是在等那人再咳一聲,好讓他確認那種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可對方沒再出聲,整條街又靜了下來。

他低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失望於真相的模糊,還是在鬆一口氣於現狀的寂靜。

再往前,是一段被歲月磨損的石階。 邊角缺了一塊,露出了內裡粗糙的石心。他腳步踏上去的時候,動作極其自然地一偏,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缺口的位置——剛好夠一個粗心的人踩空。 他沒有低頭去看,卻下意識繞開了那一角。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藥味,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氣息。 雲妄虛站住。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像是要抓住那陣風裡的什麼碎片,卻終究什麼都沒有抓到。 半晌,他低聲道: 「……真是麻煩。」

語氣裡帶著一點慣有的煩躁,也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入骨的熟悉。

他閉了閉眼,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逝的紅衣與藥香強行壓下。再睜開時,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看了一會兒。 終於還是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繞。

......

客棧的門被推開時,聲音極輕。 卻還是讓屋內那點本就勉強維持的平衡,隨之晃了一下。

雲妄虛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入內。他抬眼掃了一圈,目光在三人身上轉過。

齊辭站著,雙手死死撐在桌沿,指節發白。那姿態像是剛強行壓下一段沒能說出口的爭執。

楚景實坐著,泛黃的藥方攤在面前。他既沒看門口,也沒翻頁,指間的筆懸在那裡,卻始終沒能落下。

孟茗璧則靠著窗,背對眾人。窗外的風捲動她的衣袖,卻吹不散她身上那股沉入骨髓的冷。

沒人開口。

雲妄虛這才邁步走進去。他在門檻處短暫地停了一瞬,像是還在適應這屋子裡近乎窒息的凝重,隨即語氣如常、甚至帶著幾分隨意地打破死寂:

「我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沒人接話。

齊辭忽然冷笑一聲,短促而冰冷。他抬起頭看向雲妄虛,眼底毫無笑意: 「你來得正好。我們在討論——」他頓了一下,像是從齒縫裡選詞,「要不要拿整個湘玉鎮的人,當餌。」

話音剛落,屋內的氣壓彷彿又沉了幾分。

雲妄虛神色未動,只是平靜地看向齊辭,問道:「什麼餌?」

「假藥。」齊辭說得極快,像是怕慢了一秒,那勇氣就會散盡,「給他們一個『有解』的假象,讓他們以為有希望。然後——」

他停住了。後半句的殘酷,他終究沒能吐露。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嗶啪。

「等他動。」 楚景實開口了。

三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雲妄虛的視線移向他。他沒有問「他是誰」,只是那一眼,便已洞悉了所有的算計。

齊辭猛地轉頭,對著楚景實壓抑地吼道:「你聽聽這像什麼話?你要他們喝一碗根本沒用的東西,然後等事情炸開?你也不是醫者,倒像是算命的!」

楚景實依舊沒抬頭,指間的筆轉了一下,停住。

「我說過,藥沒有問題。」 他說。

齊辭愣住。

「但是,」 楚景實終於抬眼,目光冷如寒星。 「現在的病,不是那一種了。」

「而目前我們只知道他不想看到解藥的出現。」

空氣徹底冷了下來。

雲妄虛靠在門邊,語氣淡漠:「孟靈靜也是這麼說。她說,這不是當年的病。而且——她救不了。」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道封條,將生路徹底封死。

齊辭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窗邊的孟茗璧,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布料被她抓得死緊,卻止不住那陣隱約的輕顫。

雲妄虛沒看她,只是自顧自地續上那殘忍的後半句:「當年的藥裡,入的不只是藥。」

齊辭終於忍不住,聲音發緊:「所以你們現在是打算什麼?照當年那樣?你們是不是都想到了……只是沒人說?」

沉默。

楚景實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難道你要我看著這些人去送死?!」齊辭的聲音終於壓不住,在窄小的室內激起回響。

楚景實看著他,眼眸平靜得近乎殘酷。 「那你要我們坐視不管?」

這句話不重,卻精準地卡死了齊辭所有的憤怒。

齊辭怔立原地,像被一堵牆堵死了所有退路,下一瞬,他幾乎是從肺腑裡吼出:「我寧願你坐視不管!」

屋子裡,徹底死寂了。 唯有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孟茗璧終於轉過身。 「夠了。」

她的聲音冷且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促。她看向兩人,目光沉得驚人。 「這件事,還沒到那一步。」

齊辭愣住了,楚景實也沒動。

雲妄虛看了她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緩緩補完了那句沒說完的話: 「所以……你們不是在討論假藥。是在討論——要不要開始逼人選。」

沒人反駁。

孟茗璧沒有否認,她只是站在那裡,指尖慢慢收緊,任由那股寒意蔓延。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嘶啞乾裂的咳嗽,在死寂裡顯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提醒,時間不多了。

屋內四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但他們心裡都清楚—— 局,已經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偶今天考完數學跟社會了,數學炸了,有點傷心,但社會應該100.......反正現在五味雜陳啦!所以提前發這篇緩解一下其中沒發小說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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