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十章 見死不救
只有一卷泛黃的手稿靜靜躺在其中。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答案,更像某種早已被驗證過的結論。
楚景實展開藥方,筆跡工整推演嚴密。他只看了一遍,便開口:「可以用。」
眾人心頭一鬆,齊辭甚至差點歡呼出聲,但楚景實的下一句,生生將熱度澆滅:「但不一定有用。」
「它是完整的。」楚景實將藥方推回桌上,語氣冷得像刀,「問題是——它對應的病,可能不是現在這一種。這是『舊回潮』的解法,但現在的湘玉鎮,不一定還是舊回潮。」
楚景實沒說的是,這張紙的背後,還有一行字。
「若此方失效,則病已非病。」
......
他們沒有停手,因為除了這張方子,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藥由醫館抓取原方,比例還原,連熬藥的火候都由齊辭親自盯著。
病患是自願試藥的——雖然在這如死水般的鎮子裡,大多數人已經連「希望」都感到畏懼。
藥汁入喉時,一切都很平靜。
沒有劇烈的排斥,沒有痛苦的嘶吼,甚至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得多。
齊辭死死盯著那名病患,壓低聲音道:「成了嗎?」
沒人回答。時間在一點一滴的靜默中流逝。
一炷香燒斷了。
兩炷香熄滅了。
原本死寂的人群中,開始滲出不安的嗡鳴聲。
「……怎麼沒效?不是說找到了孟家留下的神藥嗎?」
「我看又是騙人的。這幾個人打哪來的?說是醫者,我看是來發死人財的吧!」
「我娘都快沒氣了,你們拿這碗水來糊弄誰呢!」
一名漢子猛地衝上前,打翻了剩下的藥碗,瓷片碎裂聲格外刺耳。他指著齊辭的鼻子大罵:「這就是你們說的解法?你們這些外鄉人,是不是跟那怪物是一夥的?想看著我們一個個病死才甘心?」
「不是的,這藥方確實是——」齊辭試圖解釋,聲音卻被淹沒在愈發高漲的質疑聲中。
「什麼藥方!沒用的東西就是廢紙!」
「我看他們根本是想拿我們試藥!騙子!全是騙子!」
「英蘭將軍若是顯靈,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我看這鎮子是被神明拋棄了!」
惡毒的話語像潮水般湧來。孟茗璧看著那個毫無變化的病人,聽著耳邊那些尖銳的咒罵,忽然明白了。
不是藥錯,也不是人錯。
「……這不是我們那次的病。」她低聲對楚景實說。
「是第二種。」楚景實點頭,語氣冷如寒霜,「有人改良過它。」
雲妄虛站在陰影中,看著暴亂,沒有再猶豫,身形在那層虛幻的界限邊緣漸漸淡去。離去前,他側過頭,對著楚景實和齊辭留下了一句輕得近乎透明、卻重如千鈞的話:
「我去問孟大人。」
那是這場死局中唯一的變數——既然人間的規矩被改了,那他就去地府深處,問問那位曾經救了湘玉鎮的英雄。
「他要去地府找孟靈靜?!」齊辭驚得失聲,可轉瞬間,雲妄虛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氣。
就在雲妄虛消失的剎那,街心的騷亂爆發到了頂點。一名情緒崩潰的漢子舉起石塊,正要砸向緊閉的醫館大門。
「放肆!」
一道金色的靈光從孟茗璧掌心猛然炸裂,強大的氣浪將方圓丈許的混亂生生震退。她踏前一步,原本隱藏在衣袖下的靈紋此時如火焰般灼燒、蔓延,映亮了她那雙冷厲至極的眼眸。
那一刻,原本懶散的小孟大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跨越百年風塵、重新降臨世間的英雄。
「我是孟家人。」
她的聲音如同戰鼓雷鳴,敲碎了整條街的喧囂:
「英蘭將軍在此。誰敢再亂?」
人群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英蘭將軍……真的是將軍顯靈了?」
「那是孟家的戰紋……救救我們!將軍救救我們啊!」
不信任的咒罵在瞬間轉化為瘋狂的依附。無數人跪伏在地,哭號著試圖去抓她的裙角,那種近乎崩潰的依賴,比剛才的惡意更讓人喘不過氣。
孟茗璧站在長街中央,神情凜然。她知道,自爆身分後,她便再無退路。她是這座鎮子的最後一根支柱,也是林遠生唯一要摧毀的目標。
為了安撫人心,為了守住雲妄虛歸來前的最後一點秩序,她不能行隱藏之事。
哪怕她要面對的,是整座鎮子的因果。
但人群跪伏間,孟茗璧忽然發現,林遠生不知何時也隨眾人垂首。
像在朝拜。
又像在觀刑。
......
忘川水聲幽幽,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寒意。
藥王殿內,依舊是熟悉的草木香。 雲妄虛推門而入時,孟靈靜正垂首研墨,姿態沉靜,彷彿早料到他會踏碎這地府的寂靜。
她未曾抬頭,嗓音冷靜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人間出事了。」
雲妄虛腳步一凝: 「妳知道?」
「湘玉鎮的氣機亂到連地府都壓不住,我怎會不知。」 她依舊沒看他,指尖轉著墨錠,顯然不打算深談。
雲妄虛心頭焦躁,忍不住上前一步:
「我們找到當年的藥方了。」
這話終於讓她落筆的勢頭頓了一瞬。
「用了?」
「用了,卻毫無起色。」
殿內陷入一陣死寂。
孟靈靜淡淡道:「那便不是當年的病。」
一聲斷語,像是生生將生路釘死。
雲妄虛眉頭緊鎖:
「妳早就知道?」
「猜得到。」
「那解法呢?」
孟靈靜終於抬眼,眸光幽冷: 「沒有。」
雲妄虛一怔,「當年妳明明——」
「那次不同。」她斷然打斷,像是將心門掩得更緊了些。
「哪裡不同?」雲妄虛盯著她,試圖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尋出一絲裂縫。
孟靈靜重新垂眸磨墨,半晌才低聲吐出一句: 「藥方,無法治根。」
「……什麼意思?」 她靜默良久,似是不願觸碰那些腐朽的過往,最後才輕聲道: 「當年的方子裡,入藥的不止是藥。」
雲妄虛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還有什麼?」
「聽過藥靈嗎?」孟靈靜反問。
殿內愈發靜了。 傳聞藥靈之血肉淚,皆為世間至寶,一服即愈,能平百病。
「……我應該算是是藥靈。」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旁人的事,「你覺得,現在的我,要怎麼救?」
雲妄虛喉頭發緊。 眼前的女子早已是鬼魂,即便以冥力幻化血肉,也無法模仿那血肉的精華,哪裡還有什麼能活死人的靈性?
「所以……現在救不了。」
「嗯。」
她應了一聲,輕得像是一道判官筆下的死刑。
兩人相對無言,許久後,雲妄虛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妳當年……是怎麼死的?」
這算是冒犯,死者皆有傷,互不揭短是維持體面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一次,她連筆都徹底停了。 沉默拉扯得極長,久到雲妄虛以為這份體面即將崩坍時,才聽她淡然一笑: 「算錯了。」
雲妄虛怔住:「算錯?」
「我以為來得及救,卻忘了人心等不及。」 僅僅五字,卻沉得壓彎了殿內的燈火。
雲妄虛心念電轉,像是猛然觸到了真相的一角:
「孟茗璧知道?」
「知道。」
「那妳為何不回湘玉鎮?」
孟靈靜終於正眼看他,那雙深邃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極深的疲倦: 「死人,不該替活人做選擇。」
雲妄虛咬牙,聲音從齒縫擠出:「可那鎮子的人都快死絕了!」
「所以你求到了我門前。」
「對。」
「可你求錯了人。」
她將那卷泛黃的病案輕輕推回,動作決絕,彷彿推開了一場沾滿血腥的因果。
「救人的,不該是亡者。若需亡者回頭,那人間便已是煉獄。」
雲妄虛沉聲逼視:「那林遠生呢?」
這是第一次,孟靈靜的目光變了。 像是一陣冷風陡然穿殿而過,吹亂了那盞冷青的燈。
「你見過他了。」這不是問句。
雲妄虛敏銳地捕捉到那絲顫動:「妳果然認識他。」
她卻只是冷冷吐出四個字:「離他遠點。」
「為什麼?」 她不再作答。
雲妄虛踏前一步,聲色俱厲:
「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許久,孟靈靜才看著殿外無盡的虛空,幽幽道:
「他……不是人。」
「行,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拆戲台去。」 雲妄虛轉過身,不再試圖從這尊石像般的孟婆口中撬開真相。既然亡者不願開口,那他就回人間,用自己的方式救人。
就在他即將跨出藥王殿大門時,身後忽然傳來孟靈靜的聲音: 「等等。」
雲妄虛腳步微頓,側過頭:「何事?」
孟靈靜注視著他,眼眸中浮現出極其認真的情緒,像是要透過他的皮囊,看穿他藏在深處的靈魂。
「問個問題而已。」
她緩緩開口,「在那座舊宅裡……是誰,開了我房門?」
雲妄虛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是我。」
孟靈靜手中墨條「啪」裂了。 。
雲妄虛的眼神有些飄忽,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半拍,連聲音都帶著不自覺的輕顫:「怎麼了?那扇門,有什麼特別嗎?」
「沒有。」孟靈靜收回視線,然後才說:
「……只是想起一個故人。」
她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你,好自為之吧。」
轉眼間,四周冷青色的燈火與忘川的水聲驟然遠去。 雲妄虛感到一股強大的排斥力襲來。等他再次站定時,鼻尖嗅到的已是湘玉鎮潮濕的草藥氣與令人作嘔的腐朽味。
雲妄虛看著遠處醫館透出的、如豆般的燈火,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孟靈靜不肯幫忙,不肯回頭,甚至連真相都說得含糊其辭。
「強行送客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理了理被陰風吹亂的衣襟。
這樣……也好。
作者有話說:
別懷疑,小雲一定在更早之前跟湘玉鎮有關係!!!
話說他的「早」可能有點難定義,他在世上存在太久啦~(偶沒辦法說他是活在這世上太久,誰叫他早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