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十九章 莫問莫急

卷壹.溯行 第十九章 莫問莫急

巷口的風聲淒緊,宛如聲聲催促。

幾人沒再耽擱,跟著孟茗璧往鎮西走去。越走,人煙越是稀少,身後湘玉鎮的喧囂熱鬧像是被一刀裁斷,前方只剩沒膝的荒草、斷壁殘垣,以及幾棵在暮色中歪斜扭曲的老槐樹。

齊辭縮了縮脖子,抱緊懷裡的卷軸嘀咕道:「你們姊妹當年逃難……就住這種鬼地方?」

孟茗璧眼神虛浮,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那時這裡還不是廢墟。」

她停在一間半塌的舊宅前。門匾早已腐朽,只剩殘破的一半,依稀還能辨認出一個褪色的「孟」字。

這座殘宅比外頭看來更深,推開主屋的朽門後,竟露出了一條漫長而狹窄的長廊。廊內昏暗潮濕,腳下的木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沉重的呻吟,彷彿這棟屋子還活著,正對著不速之客發出警告。

齊辭皺眉道:「你們姊妹以前住得真像鬼宅。」

孟茗璧頭也不回,冷冷答道:「現在確實是。」

長廊左側的第一扇門半掩著。推開時,一股濃烈得近乎辛辣的陳年藥氣撲面而來。整間屋子排滿了藥櫃,密密麻麻的抽屜排列如陣,像是一座被遺棄的小型醫庫。

齊辭低聲問:「你姊的?」

孟茗璧點了點頭:「她這輩子命比藥還苦,所以偏愛囤藥。」

齊辭隨手拉開一個抽屜,裡頭竟還盛著發霉甚至腐爛的草藥,散發著苦澀。楚景實翻開另一格存放的病案,眉頭隨著翻動愈發深沉。

「全是瘟疫的記錄。」他聲音冰冷,「脈斷而續,似死非死。和現在……一模一樣。」

孟茗璧立在桌邊,看著那一疊寫滿藥性分析的手稿,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看見了千年前那個在燈下徹夜熬藥的背影。

「姊姊那時……幾乎沒睡過。」她低聲呢喃,隨即像是被燙到般猛然轉身,動作快得像是在逃避某種無形的追索,「藥方不在這,她不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外面。」

第二扇門關得最緊,推開時卻意外地乾淨,像是被時間刻意偏愛了。床榻、小案、銅鏡皆在,甚至窗邊還掛著半串蒙塵的風鈴。

雲妄虛有些驚訝:「保存得這麼好?」

齊辭也覺得邪門:「誰在打掃?」

沒人回答,空氣卻平白涼了幾分。孟茗璧故作輕鬆地撥了撥風鈴:「我房間,沒什麼好看的。」

齊辭卻已開始翻弄妝奩:「你以前藏什麼?是不是藏了情書?」

「藏了糖。」

「我不信。」齊辭翻開盒蓋,裡頭卻赫然躺著一把鋒利的小刀。

楚景實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真正讓雲妄虛停下腳步的是牆角的一片暗紅。那紅痕像是舊墨,卻又帶著墨水沒有的粘稠感,順著牆面噴濺開來,呈細碎的點狀。

他微微皺眉,正想湊近:「那是——」

孟茗璧忽然橫跨一步擋住視線,動作快得有些狼狽:「舊藥汁。我小時候手笨,煎藥時灑了。」

齊辭挑眉:「藥汁能濺成這樣?」

孟茗璧笑得極假,眼底卻一點笑意也沒有:「愛信不信。」

楚景實看著她,沒有追問。他見過無數種死法,自然知道那不是藥,而是噴濺狀的血跡,而且量大得驚人。可她顯然在逃避,氣氛一時凝固,最後她只說了一聲:「走吧。」

像是在逃離某種追索。

長廊最深處的最後一扇門,鎖得死死的。門框上刻滿了密如蛛網的符紋,透著股森然的壓迫感。

齊辭後背一麻:「封印?」

孟茗璧的神色第一次變得極其複雜,有敬畏,亦有恐懼。

「她不喜歡別人進這間屋子。」

雲妄虛看著那些符紋:「包括你?」

「尤其是我。」她自嘲地苦笑。

楚景實觀察了半晌,沉聲道:「這不是防賊的鎖,這是『拒人』的陣。」

靈紋在楚景實指尖觸碰時亮了一瞬,像某種沈睡的活物被打擾。然而,當雲妄虛靠近的那一刻——

「嘎吱——」

門竟自己開了。

齊辭看雲妄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奇怪的物品:「……又是你?你到底是這屋子失散多年的房主,還是孟大姊顯靈了?」

門後是一座私人經閣。滿架的手札、藥錄、符圖層疊,直到角落才見一個小小的床。中央的案几上,只放著一只冰冷的鐵匣。

孟茗璧看見那匣子,呼吸驟然一滯:「找到了……」

她慢慢走近,卻在指尖即將觸及鐵匣時停住了,像是那裡頭裝的不是藥方,而是某種審判。

就在她終於鼓起勇氣伸手時,長廊盡頭傳來了一道溫和得讓人通體發寒的聲音:

「原來,你們在這裡。」

長廊盡頭,那名青衫書生立在腐朽的暗影與殘存的暮色交界處。長廊外的晚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整個人與這座陰森的廢墟竟出奇地契合,彷彿他並非尋人而來,而是這座舊宅百年來等候的主人。

不知已在那裡看了多久。

眾人猛然回頭。

林遠生。

齊辭額角跳了跳,按住懷中蠢蠢欲動的卷軸,冷聲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這地方荒煙蔓草,可不像是散步能走到的。」

林遠生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廊道裡迴盪,帶著幾分溫潤的磁性。「鎮上有人看見幾位形色匆匆往西邊去了。我想,諸位若是為了查明病源,總歸會想到這處孟家舊宅。」

理由冠冕堂皇,邏輯嚴絲合縫,簡直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步履從容地走進屋內,目光如羽毛般輕飄飄地掃過四周。最後,那視線在桌上翻開的半卷藥錄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快得像是無意間的一瞥,卻又沈重得像是刻意停留。

「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嗎?」林遠生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鄰里間寒暄,彷彿他們此刻討論的不是生死,而是今日的菜價。

楚景實微微抬眼,那一雙素來冷靜的眸子此時利如刀鋒。他聽出了那語氣背後的機鋒——這不是詢問,這是確認。

孟茗璧不動聲色地將手壓在鐵匣上,臉上半真半假地掛著笑:「不過是些發霉的舊病案,沒什麼大用。」

林遠生不置可否地低頭,看著那些手稿,像是漫不經心地感慨:「那……若真是舊疫復發……你們來這,是想找舊方?」」

空氣在這一瞬間驟然凍結。

齊辭的神色猛地一變,直視著他。這話說得太直、太深了。一個年輕的書生,怎會篤定一堆陳年爛紙裡一定藏著「解法」?

雲妄虛忽然輕笑一聲,十指百無聊賴地摩挲著:「林兄,你怎麼就斷定這屋子裡一定有解法?萬一當年的孟家姊妹也沒能救下這座鎮子呢?」

林遠生似乎被問得怔了一瞬,隨即答得滴水不漏:「若八百年前真發生過同樣的病症,既然現在湘玉鎮依然人煙稠密、沒毀成一片死地,那自然說明總歸是有人解過這場局的。既有人解過,舊居中難免會留下隻字片語。」

漂亮。

說得通,卻也太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孟茗璧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冷了下來:「你似乎……非常在意這傳說中的『解法』。」

林遠生淡淡回望,眼底波瀾不驚:「這鎮上誰不在意?若真有人能救這滿城百姓,我自然想知道那良方何在。」

他停頓了片刻,忽然語氣微變,像是一根細針探入了平靜的水面:

「或者說——幾位其實已經知道,該怎麼救這場病了?」

這句才是真正的刀。試探落下來了,帶著寒光。

齊辭抱著卷軸冷笑一聲:「你倒像是特地來盤問我們的。」

林遠生卻認真地搖了搖頭,神情竟透出幾分罕見的誠懇:「不。我只是怕……希望若是假的,會比絕望更讓人崩潰。」

真假難辨,亦邪亦正。

雲妄虛沒接他的話,反而悠悠反問道:「那若我們手裡真有解法呢?林兄打算如何?」

林遠生看了他片刻。那一瞬,他像是終於卸下了幾分防備,輕輕地、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那很好。」他說。

但這聲「很好」太輕、太虛,不像是救人後的欣慰,倒像是一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他確認了某件事的進度。

楚景實忽然踏前半步,判官的威壓讓狹窄的房間顯得更加逼仄:「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林遠生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頭的風都停了,他才緩緩開口:

「我只是想說,有時救人,不一定是在救人。」

這句話一出,屋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這不像凡人會有的語氣,更像是一個站在高維度俯瞰眾生的監考官。

齊辭在雲妄虛耳邊低聲嘀咕:「……我現在非常有衝動把他從這裡丟出去。」

孟茗璧卻在此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意帶著十足的惡劣與試探:「抱歉啊,林先生。我們翻箱倒櫃了半天,什麼解法也沒找到。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林遠生聽聞,竟沒有露出絲毫失望的神色。

相反,他的肩膀微微一鬆,眼底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微光。

「是嗎。那就……還好。。」

說完這句,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失言,話語生生頓住。

雲妄虛的眼神一沉。

林遠生臉色不變:「……病勢雖然凶險,但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既然沒找到舊方,我們再想新法子也還來得及。」

滴水不漏。

臨走前,他停在門框邊,背對著眾人,像隨口叮囑般問了一句:

「若之後真找到了完整的藥方……還請務必告訴我一聲。我想親眼看看,八百年前的人,究竟是怎麼試圖和『天意』對抗的。」

說完,他便隱入了長廊的黑暗中。

腳步聲漸遠,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他走得徹底沒了影子,齊辭才狠狠啐了一口:「他剛剛絕對是來探我們底的吧?那眼神,跟審賊似的!」

孟茗璧按著鐵匣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嗯,他非常有針對性。」

楚景實凝視著門口,語氣森然:「而且,他極度在意我們是否真的拿到了『藥方』。甚至……他在慶幸我們沒拿到。」

雲妄虛看著指尖,低聲道:「問題就在這——他,為什麼對這場八百年前的『天意』,了解得這麼清楚?」

幾人同時沉默。

那鐵匣就在桌上,卻重得讓人不敢輕易開啟。

作者有話要說:

偶最近在YT上看到各種姓名歌(描述角色的,偶的個人理解),超好聽瘩~偶也來寫一首?

(有一點劇透哈)(一段猜一人)

獨嘗景情滿天星,不悔長待實月歸

無彌看破紅塵世,靈息靜默守仁心

河蜒暗夜戾中泣,川綿月懸梢頭吟

輕笑碎寧拈荼蘼,澈心如玉君不疑

萬靈皆納以存道,檀香盡散卻念情

吾望眾生難掩心,揮墨璇璣送柳瑩

世人皆傳:茗香染眸映故人,璧意成識臨天下

卻不知這還有下一句:滄桑刻骨嘆無常,明光拂袖往天涯

還有一個尚未出場的角色(作者很喜歡所以先寫了):吾溺浮生任人笑,自伶若夢仍願祈

嗚呼!這些後續都會出現!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