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十八章 回潮
白日的喧囂像是被這座古鎮生吞了下去,只餘風聲偶爾驚擾窗紙,發出枯燥的細碎聲響。
雲妄虛毫無睡意。
他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扣著木框,一下、一下,節奏亂得像他此時的心緒。
「你也沒睡。」
聲音從身後暗處傳來。楚景實獨坐桌邊,殘燭映著他的側臉,光影如刀削般分明。
雲妄虛沒回頭,語氣淡然:「睡不著。」
「因為林遠生?」楚景實問。
「嗯。」這回答得極快,不帶猶豫。
室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唯有燭火跳動的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雲妄虛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你有沒有覺得,他不像是在『做事』?」
楚景實平靜地接下話頭:「像是在『等結果』。」
雲妄虛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餘一片冷硬。
「對。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決定——什麼時候,什麼人,可以痊癒。」
楚景實默然,沒有反駁這近乎驚悚的結論。
「這種東西,我好像見過。」雲妄虛輕聲呢喃。
楚景實眉心微蹙,敏銳地追問:「何時?」
雲妄虛正要開口——
「你當然見過。」
那聲音,毫無徵兆地貼著耳廓響起。
低若蚊鳴,卻帶著一股濕冷的氣息,伴隨一聲若有似無的輕笑。
「那時候,你也在局中。」
雲妄虛整個人猛然僵住。
敲擊木框的指尖凝在半空,力道大得不自覺地在陳舊的木料上摳出一道發白的細痕。
「怎麼了?」
楚景實捕捉到他瞬間的僵硬,語氣瞬間壓低,透出幾分戒備。
雲妄虛沒有回答。
他眼神下意識地微偏,正屏息聆聽著某些碎語。
那聲音如蛆附骨,依舊未停。
「你不是最厭惡這種人嗎?」
「將人卡在生死的隙縫裡,不死,不活——」
「跟你當年遇到的,一模一樣。」
「怎麼,想裝作忘掉了?」
——
「……沒什麼。」
雲妄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聲線比方才低沉了些,穩得有些刻意,像是在極力壓抑某種正在翻湧的生理性寒顫。
楚景實深深地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待。
雲妄虛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竄上脊椎的冷意強行壓回心底。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接上了方才斷裂的思緒:
「記不清具體是怎樣了。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種……狀態。」他緩慢地組織著語言,「事情尚未發生,但結果已經刻死。就像箭還未離弦,靶心卻已經穿透。」
楚景實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果顛倒。」
「對。」雲妄虛轉過身,目光直視楚景實,「就像現在。」
空氣在那一瞬變得極其黏稠。兩人對峙良久,誰也沒移開視線。
楚景實再次開口,打破了僵局:「那種情況,後來如何?」
雲妄虛沉默了。這一次,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客棧外的風聲都顯得淒厲起來。
「不好。」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塊冰墜入火堆,讓室溫驟降。
楚景實點了點頭,神色自若,彷彿這答案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便當它是舊疾復發。莫要因為他此刻在幫忙,就動搖了判斷。」
雲妄虛輕輕應了一聲。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透出一絲銳利:
「你覺得,他何時會與我們翻臉?」
楚景實沒怎麼思考,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
「當我們試圖讓這一切『提前結束』的時候。」
「啪——」
燭芯炸開一聲輕響。雲妄虛笑了,這回眼底終於帶了點真實的溫度,卻透著一股狠勁。
「那就好。」他轉身看向窗外,語氣中帶着某種塵埃落定的快意。
「至少我們知道了,踩在哪裡,會讓他炸個粉碎。」
......
天亮時,湘玉鎮甚至比昨日更顯熱鬧。
像昨夜醫館的慌亂只是場多餘的夢。
街邊炊煙繚繞,蒸籠揭開時翻湧出陣陣白霧,賣糖人的吆喝聲拖得悠長而喜慶。英蘭廟的方向,香客依舊絡繹不絕,眾人談笑風生,討論的仍是昨晚戲班子唱到了哪一折。
甚至有人在路口笑罵道:
「看吧,我就說只是尋常的換季風寒,哪有那麼玄乎?」
「可不是,昨兒那青衫先生說會好,今兒我不就全好了?」
雲妄虛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頭卻沒鬆開分毫。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有人拿了一把巨大的熨斗,將昨日所有崩裂的傷痕與恐慌,強行抹成了一片平滑的虛假。
楚景實站在他身後,玄色衣襟在晨風中微動,只淡淡說了一句:「越像沒事,越是有事。」
幾人下樓來到街上時,醫館外已排起了長龍。 人數比昨日還多,但詭異的是—— 沒人爭吵,沒人插隊,甚至安靜得過了頭。 長長的人龍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每個人都規規矩矩地站著,眼神空茫地盯著前方,木然地等候叫號。
齊辭猛地打了一個寒顫,抱緊了懷中的卷軸:「……昨天這兒還吵得像菜市場,今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孟茗璧目光冷沉:「像祭隊。」
話音才落,街對面忽然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喚:「妞妞?」
幾人同時轉頭。 是昨晚那個被林遠生「宣告」痊癒的小女孩。她此刻站在長街中央,一動不動,懷裡還緊緊抱著那隻布老虎。她娘蹲下身,有些不安地晃著她的肩膀: 「妞妞?你發什麼呆呢?快跟娘回去。」
女孩依舊沒理,只是歪著頭,直勾勾地盯著街角某個空無一人的角落。 那眼神,就像那裡正站著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存在。
雲妄虛的背脊忽然泛起一陣細密的涼意:「她在看什麼……」
下一刻,女孩慢慢張開了嘴。 那聲音乾澀、平整,完全不像一個幾歲孩童該有的稚氣,倒像是替誰傳達著一道不可違抗的敕令:
「輪到你了。」
婦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妞妞,你在說什麼胡話?什麼輪到——」
話音未落,旁邊排隊的一名病人,毫無預兆地「咚」一聲直挺挺栽倒在地。 像是在那一瞬間,他體內的骨頭全被抽乾了。
人群終於在死寂中炸開了裂縫。
尖叫聲四起,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可更可怕的是,那倒下的人沒有抽搐,也沒有掙扎,只是依舊睜著眼,神情平靜得近乎安詳。
大夫慌忙撲上來切脈,指尖觸碰皮肉的瞬間,手抖得險些掀翻了藥箱。 「……沒、沒脈了。」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靜謐。
而後,那個已經斷了脈搏的男人,竟然自己僵硬地坐了起來。他像個關節失靈的木偶,轉動著脖子環顧四周,神情困惑得有些滑稽:
「我……我不是已經到地府了嗎?怎麼還在這兒?」
整條街徹底瘋了。 有人哭喊著逃竄,有人跪在原地對著英蘭廟的方向瘋狂磕頭,祈求神明顯靈。混亂像潰堤的潮水,眼看就要衝垮這座鎮子。
就在這時,一道平和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來: 「安靜。」
只有兩個字。 整條長街的聲音,在一瞬間被強行掐斷。 那不是人們自願閉嘴,而是空氣中的振動被某種規矩直接抹消了。連最淒厲的哭聲都戛然而止,所有人保持著張嘴的動作,卻發不出半點波瀾。
雲妄虛猛地抬頭。 街心,林遠生依舊那一身素淨青衫,神情平和如舊,像是特意趕來維持秩序的慈悲文人。
齊辭臉色慘白,聲音發顫:「……他又來了。」
楚景實的目光冷得能結出冰渣,他按住雲妄虛的肩膀,沉聲道: 「不,他不是『來了』。他在接管這座鎮子的生與死。」
而雲妄虛的耳後,那道熟悉的、帶著笑意的低語,伴隨著一陣陰冷的氣息,準時響起:
「你看。」
「戲,開始了。」
那句「開始了」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直直扎進雲妄虛的耳後,激起一陣細密的栗音。
可還沒等他從那股陰冷的低語中回神,身側的孟茗璧臉色驟變。
那不是驚愕,而是一種被慘烈的往昔狠狠攫住、血色盡失的蒼白。她死死盯著那個坐在長凳上、正對著虛空喃喃自語的病人,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不對。」她的聲音極低,微顫著,像是在對靈魂深處的某個影子說話。
齊辭最先察覺到她的異樣,收斂了嬉皮笑臉:「什麼不對?」
孟茗璧沒有回答。她只是越過人群,視線如刃,死死鎖定在男人露出的腕間。那裡的皮肉之下,脈息有時斷而不絕,卻在漸漸地平息,呈現出一種生死膠著的詭異僵死感。
她瞳孔微縮,某種被塵封了八九百年的殘酷畫面與眼前這座小鎮重疊在了一起。
「這不是風寒……」她喃喃自語,指尖不自覺地扣進了掌心,「這是『回潮』。」
楚景實敏銳地轉過頭,目光如炬:「你知道這是什麼?」
孟茗璧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然而下一刻,「咚」地一聲,又有兩名病人齊齊跪倒,醫館前淪為人間煉獄。
孟茗璧終於閉了閉眼,像是下了某種慘烈的決心。
「走。」她猛地抓住雲妄虛的袖口,力道大得驚人,「離開這裡再說。」
幾人迅速退入一條僻靜的偏巷。
外頭的哭喊與混亂被高牆隔絕,顯得模糊而遙遠,卻更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孟茗璧靠著斑駁的青磚牆,呼吸竟有些紊亂。
雲妄虛看見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小孟大人」露出這種神情。他皺起眉,擋住了巷口的風:「你到底看出了什麼?」
許久,孟茗璧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我來過湘玉鎮。八百……還是九百多年前,我記不清了。」她看著遠處醫館上空的灰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時我和姊姊遭逢大難,一路南逃,曾在這裡暫住。正好遇上了一場疫病。」
雲妄虛神色一凝:「就是現在這種?」
「比這更糟。」孟茗璧搖頭,「那時死人會活,活人像死。有些人退了燒,卻沒了脈搏,反而生出了異能。」
齊辭背後猛地竄上一股寒氣,連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說,『隙魂』?」
隙魂,最臭名昭著的特點,除了殺不死,就是他們的異能。例如祈兒的異能,便是「傀儡師」。
孟茗璧沒答話,那份死寂般的默認讓巷子裡的空氣降到了冰點。
「姊姊當年翻遍了整座鎮子的藥冊,把自己當成試藥的引子,才配出了壓制病勢的方子,勉強保住了這座鎮子。」她停了一下,聲音低得近乎哀鳴,「我以為那東西……早該絕了。」
楚景實看著她,語氣依舊冷靜:「可現在它回來了。」
「不是回來。」孟茗璧抬眼,目光第一次冷得像英蘭廟裡那尊鍍金的神像,「是有人,把它從地獄裡刨出來,帶回來了。」
巷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還有……極淡的腐朽氣。
雲妄虛打破了沈默:「那張藥方,還在嗎?」
孟茗璧怔了一瞬,像是被某個塵封的關鍵點擊中,猛地抬頭:「……可能在!當年我們暫住的地方是一處廢棄的藥坊,如果那裡還沒被拆,也許能找到當年的手稿。」
齊辭立刻跳了起來:「那還等什麼?快走啊!」
然而楚景實沒動,他依舊望著街外那個青衫佇立的方向:
「還有一件事。我認為林遠生知道這件事。」
所有人靜了一瞬,孟茗璧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我知道。而且……」她回想起剛才那聲強行終結混亂的「安靜」,語氣沉得滴水,「他不像在治病。他像是在……馴化這些未成形的『怪物』。」
這句話落下,連齊辭都沒再插科打諢,空氣中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遠處醫館的方向再度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孟茗璧直起身子,神情徹底變了。
那一刻,倒像是那位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英蘭將軍」跨越百年,重回人間。
「先去找藥方。」她看向眾人,語氣果決,「如果是我猜錯最好。但如果沒猜錯——」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
「湘玉鎮,要重演一次百年前的血色往事了。」
而當眾人走出巷弄,回頭時,看見醫館門前長龍,又重新排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偶要準備第二次段考啦~所以最近的進度會更慢,在這裡致歉!
嗚呼,偶要繼續保持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