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十七章 遠生

卷壹.溯行 第十七章 遠生

醫館外的空氣,比裡頭冷得多。

人聲被門板隔在身後,卻沒完全消失,像是隔著水傳來的模糊喧嘩。街上燈火一盞盞亮起,燈光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虛浮,像是掛在空中的影子。

四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館,誰也沒有立刻開口。

直到轉過街角,人潮稍微散去,齊辭才猛地吐出一口氣。

「……那個人,有問題。」

他這句話壓得很低,卻沒有半點猶豫。

雲妄虛沒有接話,只是靠在一旁的木柱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像是在回想什麼。

楚景實則乾脆利落地開口:「不是一般術法。」

齊辭點頭,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他沒有施法,也沒有靈力波動。至少——不是我們能感知到的那種。」

他頓了一下,在腦中迅速翻找著古籍的內容:

「更準確一點說,是他『說出口的話』,直接變成了結果。」

孟茗璧抬眼,蹙起柳眉:「言靈?」

齊辭沉默了一瞬,搖頭:

「不像。一般言靈,是以自身靈力為媒,強行改變現實,代價大、痕跡重,越離譜的結果反噬越嚴重。」

他抬起頭,看向醫館方向,眼神難得帶上幾分凝重:

「但剛剛那個人,不是『改變』,是『覆寫』。」

空氣靜了一下。

雲妄虛這才慢慢開口,神色在陰影下顯得模糊:

「而且不只是覆寫結果。」

他抬眼,瞳色在燈火下染上一層深色。

「是把“過程”也一起合理化了。」

齊辭猛地看向他。

雲妄虛語氣平靜得過分:

「你剛剛說的那個——沒排隊。不是我們沒注意,應該是我們的記憶,被補齊了。」

孟茗璧皺眉:「補齊?」

「嗯。」雲妄虛點了點頭,「就像本來沒有這一段,但你腦子裡會自動覺得——他早就在那裡。」

「而且所有人都這樣。」

齊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這種東西,如果不是術法,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楚景實看了他一眼:「規則型能力。」

齊辭點頭,語氣壓低:

「而且是——已經“成立”的規則。」

話音落下的瞬間——

「你們理解得很快。」

那道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接近的過程、沒有痕跡。

就像那個人「本來就在那裡」。

四人同時回頭。

那青衫書生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再隱在人群裡,就這樣光明正大地站著。

像是——終於輪到他說話了。

齊辭下意識往後半步,想躲在幾人身後,語氣冷了下來:

「你跟出來的?」

書生搖了搖頭,語氣溫和:

「不是跟出來。是你們走到這裡,才看見我。」

齊辭:「……」

齊辭喉頭一哽,這句話邏輯詭異得讓人想罵人,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對方大概是在陳述某種事實。

書生看向他們,目光平靜:

「你們剛才說的,大致沒錯。我確實有一點……你們口中的“言靈”能力。」

他沒有掩飾,甚至說得過於坦白。

孟茗璧皺眉:「一點?」

書生想了想,微微修正:

「我說出口的話,只要不違背“既定的秩序”,就會成真。」

齊辭立刻抓住重點:「既定秩序?」

「嗯。」他點頭,「比如剛才那個孩子——她本來就會好。」

「我只是讓這件事,提前發生,並且讓所有人都接受這個結果。」

雲妄虛看著他,忽然問:

「那如果本來不會好呢?」

書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就不行。」他說。

語氣依舊平靜。

「我做不到讓“不該發生的事”發生。」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至少現在做不到。」

這句話,輕得幾乎像沒說。

楚景實開口:「你為什麼要幫那些人?」

書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醫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片燈火與人聲交錯的地方。

「因為順序亂了。」他說。

不是情緒,也不是判斷,更像是在描述一個客觀事實。

「生病的人,不該同時出現這麼多、脈象不該那樣混亂……有些應該發生的過程,被跳過了。」

他慢慢收回視線,看向四人。

「這個地方的“秩序”,出了問題。」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齊辭皺眉:「所以你在——修正?」

書生想了想,點頭:

「可以這麼說,但我修不了太多。」

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點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偏執:

「所以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雲妄虛看著他:「什麼事?」

書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這一次,沒有移開。

「這場“錯誤”,是偶然——」

他停了一下。

語氣第一次出現一絲極淡的偏差。

「還是有人,故意把世界帶離它原本該走的軌道。」

齊辭瞇起眼,手中卷軸隱隱發出微光:「你到底是誰?」

「林遠生。」他微微一笑,執了一個書生禮,「只是個見不得事情出錯的人。」

孟茗璧冷聲道:「你剛才用的,到底是什麼手段?」

「能力而已。」林遠生毫不避諱,坦然得讓人心驚,「說出口的結果,比較容易成立。我是在修正這裡的混亂。」

齊辭挑眉:「所以你是在救人?」

林遠生看了齊辭一眼,那目光深處帶著一種的漠然:「不然呢?」

他沒有解釋更多,也沒有敵意,只是單純地覺得「修正錯誤」就是正確的事。

風從街尾吹過,燈火劇烈地晃了一下。雲妄虛死死盯著林遠生的背影,心中那股違和感瘋狂叫囂——

這個人,看起來確實是在救人,也確實是在維護秩序......但一定有問題。

......

醫館那邊的喧鬧聲已經遠了一些,街上卻反而顯得更空,空得像是連風聲都帶了幾分回響。

幾人沒有立刻離開,像是都在等誰先撕開這層黏稠的沉默。最後,還是齊辭先忍不住,他死死抱著手臂,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所以現在是怎樣?」他挑起眉,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相信一個,能隨便『說了就算』的怪物?」

孟茗璧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還駐留在剛剛那個病人離開的方向,眼底映著遠處搖曳的燈火。

「他救人了。」她輕聲說道。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齊辭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救人?你確定那叫救人?」他壓低聲音,「那不是醫術,也不是法術,那是——」

他突然卡住了,在腦海中翻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個能準確定義那種現象的詞彙。

「改動結果。」楚景實替他接了下去。

四個字落下來,沉重得像是把一切可能性都封死了。

「可人確實好了。」孟茗璧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不管過程是什麼,至少在結果上,他把命拉回來了。」

「那如果有一天,他說『這個人不會好』呢?」齊辭逼視著她,語氣驟然轉冷,「或者——他覺得,有些人本來就不該活著?」

孟茗璧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無法回話。夜風拂過,她的袖口輕輕晃動,像極了她此刻飄搖的心緒。

「……那是他的選擇。」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試圖說服自己。

「那你還敢信他?」齊辭嗤笑出聲。

「信與不信,並不重要。」楚景實的視線極穩,在黑暗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清醒,「重要的是,他能做到我們現在做不到的事。」

這句話極冷,卻也極其實際。齊辭噎了一下,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咬牙問道:「……所以,你是打算用他?」

「不是用。」楚景實糾正道,「是觀察。在確定他能力的上限與下限之前,不做任何帶有情緒的判斷。」

孟茗璧低聲反駁:「可人命等不起『觀察』。」

楚景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帶任何憐憫或殺氣,卻沉重得讓她呼吸一滯。

「人命,同樣也承受不起『錯誤的秩序』。」

孟茗璧別過頭,不再言語。

一直靠在柱子旁、像是在神遊的雲妄虛,這時才慢慢吐出一句話:「他說『順序亂了』。」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他。雲妄虛依舊望著遠處的長明燈火,目光迷離,像是穿透了燈火看到了別的東西。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做的,就不是改變結果,而是把東西……強行拉回他認為的正確位置。」

齊辭皺眉:「有什麼區別?」

雲妄虛轉過臉,瞳孔在燈影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深邃:

「區別在於——誰有權力決定,什麼才叫『正確』。」

空氣再度陷入死寂。這一次,連齊辭都沒能立刻接話。

「行,繞回來了。」齊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低聲罵了一句,「總之我不信他。這種人……看起來越是完美無瑕,裡頭爛掉的部分就越多。」

孟茗璧沒有反駁,只是固執地輕聲道:「但我不會阻止他救人。」

「可以利用他的結果,但不接受他的邏輯。」楚景實乾脆利落地劃下了一個句點,「互取所需,互為防備。」

齊辭挑眉,語氣帶了點自嘲:「你這不就是又用又防?真夠累的。」

楚景實神色淡然:「還活著的人,通常都是這樣過的。」

齊辭不甘地把嘴閉上,突然覺得,當了幾百年守護眾生神官,自己卻離生氣越來越遠了。

雲妄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頭:

「先讓他跟著。」

「你認真的?」齊辭依舊有些不甘。

「嗯。」雲妄虛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冷靜,「如果他真的在『修正』什麼,那他遲早會暴露出他的標準。只要有標準,就有破綻。」

風掠過街道,將他的餘音吹得支離破碎。他看向醫館的方向,那抹青衫早已隱入黑暗,不知去向。

「在那之前——」雲妄虛的語氣輕得近乎嘆息,「至少,他現在救得了人。」

這不是信任,也不是接納。

這是一種行走在懸崖邊緣的、危險的默許。

作者有話要說:

破1000人啦!嗚呼!偶正在電腦前尖叫......假的啦。

偶其實在屋子裡上跳下竄陰暗扭曲爬行!

還有,那個,(摀臉)就厚臉皮一下啦,這部目前算草稿,偶暑假時還會修,所以可以給點建議在評論區嗎?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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