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十六章 戲無序

卷壹.溯行 第十六章 戲無序

「這地方的靈氣……怎麼亂成這副德性?」

齊辭懷裡死死抱著那卷泛黃的卷軸,正低著頭小聲嘀咕,腳步卻沒停。卷軸在他懷中微微發燙,像是在對這片空間發出某種無聲的警告。

他一抬頭,正巧撞見了雲妄虛一行人。

齊辭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看透了什麼真相般點點頭:「喔,若是你們也在這,那這靈氣亂得有理有據了……不對!怎麼又是你啊雲妄虛?你簡直是個行走的亂流源——」

話還沒說完,一個高大的男人卻像是沒看見他似的,猛地穿過人群衝了過來,重重地撞在齊辭的肩膀上。

「哎喲!走路要看路啊大哥!急著投胎是不是——欸?」

齊辭揉著肩膀正要開罵,聲音卻在看清那男人的背影時戛然而止。

「讓讓!讓一下——!」

那中年男人背著一名少年衝進客棧,動作大得險些掀翻了門口的茶攤。他氣喘吁吁,聲音裡透著一股撕心裂肺的慌亂。他背上的少年整個人軟得不像有骨頭,雙臂無力地垂在兩側,隨著男人的奔跑晃動,額髮被冷汗打濕,一綹綹地貼在死灰般的臉上。

「掌櫃的!救命!有沒有地方能躺一下!他、他突然就不行了!」

醫館掌櫃連忙從櫃檯後迎上來,臉色也不太好:「怎麼回事?剛才看戲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不知道啊!」那男人聲音發顫,將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堂的長凳上,「剛剛還好好的,跟我在街上看燈、看戲,走著走著就說頭暈,然後整個人就……就散了架似的……」

少年卻這時迷糊地睜眼:「……到醫館了喔……」

中年男人緊張道:「大夫!他到底怎麼了?」

大夫走了出來,替少年把了把脈:「應該是發燒,老夫開幾帖藥就好了。」

那中年男人鬆了一口氣:「等這小子醒來後我帶他去英蘭廟拜一拜好了,肯定是他平時在拜時心不誠!」

掌櫃把藥包遞過去,隨口說道:

「小心一點啦,最近發燒的人很多。」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有時候……脈會摸不到。」

那男人一愣:「摸不到?」

「嗯。」掌櫃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但過一會兒又會有了,不礙事。」

他說這話時,神情甚至有些習慣了:

「拜拜也要看天氣 ,現在葭月,天冷,易著涼!」

孟茗璧咬著從雲妄虛那裡搶來的栗子,苦笑道:「我又不是我姊,拜我也治不了病啊......」

齊辭聳聳肩:「人間信仰嘛,不就是安慰人心的?」

雲妄虛則看著那被擠得水洩不通的醫館搖了搖頭。

「借過一下!借過——!」

又一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這次是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小女孩。女孩臉頰燙得通紅,卻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眼神有些發空。

「大夫……大夫在嗎?」婦人聲音發抖,「她一直說冷,可身子卻燙得不行……」

還沒等人回話,門外又有人喊:

「這裡是不是有大夫?我家老爺也是突然昏了!」

人聲一層疊一層湧進來,本來還算寬敞的大堂,被擠得連轉身都困難。

齊辭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一步,低聲道:「……這可不像普通著涼。」

楚景實的目光掃過整個大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不對。」

「什麼?」齊辭看他。

「如果是風寒,不會在同一時辰、同一地點,集體爆發。」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咚」地一聲沉悶重響,門外一名正排隊的壯漢直接栽倒在地。醫館內有一瞬間的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與哭喊。

大夫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他一邊替人把脈,一邊提高聲音喊:「先排好!一個一個來!都只是發熱——不要自己嚇自己!」

話說得穩,可他手下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奇怪。」

「怎麼了?」那婦人立刻緊張起來。

大夫皺著眉,又探了一次脈,聲音壓低了些:

「脈象……太亂了。」

「亂?」掌櫃一愣。

「不是虛,也不是實,像是……」他遲疑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在干擾。」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別、別胡說啊大夫……」

「是不是沖煞了?」

「我就說最近英蘭廟人太多,香火都亂了——」

「閉嘴!」掌櫃喝了一聲,「小孩子還在這!」

氣氛一下子繃緊。

原本慶典般的喜悅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慌撕得粉碎。孟茗璧原本還帶著三分玩笑的神情此刻已徹底冰封。她慢慢放下手中的栗子,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病人的神態,眼神中透出一絲恍惚與掙扎。

「……這種感覺,」她聲音極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有點熟。」

雲妄虛低著頭:「對呀,真像那時......」

孟茗璧盯著小女孩發空的眼睛,那記憶深處被掩埋的畫面呼之欲出,卻又被強行甩開:「說不上來……但絕不是病。」

「喂。」齊辭突然出聲,他按住懷中瘋狂發燙的卷軸,臉色慘白地看向門外,「這東西開始反應了……而且,這玩意兒好像在『擴散』。」

門外,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正被快速湧動的暮色吞噬。湘玉鎮那原本明亮的燈,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慘白如紙。

這時,人潮沸騰的喧囂中,忽然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用擠。」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滴清水落入滾油,瞬間撫平了那股躁動。

雲妄虛下意識循聲看去。這才驚覺,人群之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那人青衫素淨,書生模樣,他像是一直都在那裡,但是直到這一刻才被看見。

那聲音落下的一瞬,最前排正推搡著的人群,動作竟齊齊一頓。 像是......慢了一拍。

「一個一個來。」那人又說。

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命令的意味,甚至不帶感情起伏。與其說他在指揮,倒不如說他是在陳述一件本該如此、且必然如此的事實。

剛才還在尖聲哭喊的婦人下意識閉了嘴;原本急著往前衝的漢子,腳步也鬼使神差地慢了下來。連門口那幾個抬著昏厥病人的家屬,都不自覺地停在原處,像是在等輪到自己 。

掌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順勢喊道:「對對對!排好!一個一個來!」

這話他剛才喊破了喉嚨也沒人理會,可現在,混亂的人潮竟真的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順溜了,變得井然有序。

齊辭的眉頭一點一點皺緊,手指死死扣住懷中發燙的卷軸,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剛剛有看到他嗎?」

楚景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青衫書生身上,目光凝重如淵: 「不確定。」

雲妄虛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越看,那股不對勁的冷意就越是從腳底板竄上來。

那人站在人潮留下的空隙中,沒有施法、沒有動作,一切好像變了,卻又好像「本該如此」。

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書生微微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雲妄虛一行人。 沒有敵意,也沒有好奇,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隨後點了點頭。

齊辭懷中的卷軸猛地一燙,燙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低聲罵了一句:「……靠。」

那書生此時已移開視線,走到了那名小女孩面前。他垂眸看著她,沒有伸手診脈,也沒有念咒施法,只是平靜地吐出二個字:

「會好。」

語氣篤定,不是安慰。

那小女孩怔了怔,原本發空的瞳孔慢慢聚了焦,她小聲呢喃:「……好像早就不冷了。」

婦人愣住,隨即眼眶通紅:「真的?真的不冷了?」

女孩點了點頭。臉上的紅熱尚未退去,可那種渙散感卻消失了。掌櫃連忙上前,再次扣住女孩的手腕。

這一次,掌櫃的手明顯僵了一下。

「怎麼樣?」婦人緊張地問。

掌櫃張了張嘴,停頓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抹笑:「……穩了。」

可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遲疑,終究沒能藏住。

齊辭低聲道:「你們看到了嗎?」

四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再看向那書生時,人群已再度將他半淹沒。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人堆裡,什麼都沒做。

雲妄虛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剛剛那個人,是不是沒有排隊?」

齊辭猛地一愣,大腦下意識地往回翻找記憶。 從那人開口說第一句話,到他替小女孩說那句話,再到現在——

齊辭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那書生確實沒有動過位置。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挪開半寸。

可剛才在那個位置的人是誰?在那個位置之前的病患又是誰? ......不記得了。

人群就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水,遇到那人時,竟然自動地、順滑地分出了一條路。所有人都在「排隊」,所有人都在「等待」,卻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個人是憑空插在了所有人的因果之前。

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覺得不對。

就好像——

那本來就是應該存在的位置。

突然,雲妄虛忽然一僵。

有人貼著他的耳後,極近地開口——

「過得還好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停了一瞬,才慢慢補上最後那個名字:

「……雲寧澈。」

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醫館裡依舊井然的人群。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是偶自己一個人在家寫的~

毛毛的,救命!(對啦,偶就算怕鬼也要寫鬼故事!要怕大家一起怕!)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