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十四章 湘玉

卷壹.溯行 第十四章 湘玉

藥王殿。

與其說這是一座宮殿,倒不如說是一片被各色奇花異草淹沒的林圃。才剛靠近,鼻尖便會被一陣濃郁而清新的草木香氣包裹,那是生機勃勃的味道。

大殿內,藥爐正冒著白煙,咕嘟咕嘟地吐著苦澀的氣息。

孟靈靜神色專注,將剛熬好的固魂草汁倒入瓷碗中,遞給了坐在一旁的祈兒。 「拿著,這藥一日喝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祈兒看著碗裡那黑糊糊、還散發著詭異辛辣味的藥汁,小臉皺得像一塊乾癟的橘子皮,抗議著: 「還要喝三次喔……孟姐姐,能不能商量一下?兩次行不行?」

孟靈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去整理藥櫃,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 「可以啊。不喝的話,你這殘破的魂魄也別補了。到時候風一吹就散,正好省了我的藥草。」

祈兒縮了縮脖子,終於還是任命地端起碗,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孟大人,我們回來了!」

雲妄虛和沈和踏進宮殿時,空氣裡還飄著那股苦澀的藥味。一進門,兩人便與正端著藥碗的祈兒撞個正著。

一時間,殿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沈默。

大眼瞪小眼。

任務做完、放鬆完之後,突然看見自己幾天前還在抓捕的對象,此刻正乖乖坐在這裡喝藥,雲妄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著實有些尷尬。

「這次又怎麼了?」孟靈靜倒是神態自若,頭也沒回,依舊撥弄著手中的藥草。

「就……回來了。」雲妄虛乾笑兩聲,手下意識地搔了搔後腦勺,眼神飄忽地看向窗外的奇花異草,腳步不自覺地往門口挪了一點,顯然是打算趁亂溜走。

「麻煩孟大人幫他看看,有沒有問題?」

沈和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頭都沒回,右手迅速一探,精準地揪住了雲妄虛的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那個想要逃跑的人給揪了回來。

「沈大人,我真的沒事……」

「坐下。」沈和直接把人按在石凳上,轉頭看向孟靈靜,語氣平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讓她看。」

雲妄虛看著孟靈靜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冷靜眼眸,又看了看身後像尊門神似的沈和,最後只能像隻洩了氣的皮球,老老實實地把手擱在桌上。

「可是我真的、真的沒事!」

沈和剛想開口訓他兩句,目光微動,聽到了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戾川。

雲妄虛的耳朵尖得很,一聽到這腳步聲,眼底瞬間亮起了精光。這簡直是天降救兵!

「啊!閻王大人!」

還不等沈和伸手去揪,雲妄虛已經像箭一樣竄了出去,動作快得連殘影都帶著幾分興奮。他幾步跑到殿門口,正好攔住了路過的戾川。

「閻王大人!是不是又有新的公務了?是不是哪裡的厲鬼又不安分了?」雲妄虛一臉熱切地湊上去,甚至主動伸出手去接戾川手裡的卷宗,「這種跑腿的小事交給我最合適了!我現在閒得發慌,正想為地府發光發熱呢!」

戾川停下腳步,有些遲疑地看著這個過於主動的雲妄虛,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殿內臉色陰沈得快要滴出水來的沈和,以及冷笑著抱起雙臂的孟靈靜。

「小雲阿,這任務……」戾川話還沒說完,卷宗已經被雲妄虛搶到了手裡。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我這就去辦!」雲妄虛回過頭,對著殿內的兩人燦爛地揮了揮手,「沈大人,孟大人,公務要緊,醫囑我回頭一定補聽!走了!」

話音未落,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藥王殿外的花叢中,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隨後雲妄虛發現那只是幾張戾川無聊時亂畫的塗鴉。

沈和看著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沒去追,只是站在那裡: 「他最好真的沒事。」

這語氣裡,不只有惱怒,更多的是一種「拿他沒辦法」的無力。

「放心吧。」孟靈靜一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藥櫃上的空碗,一邊淡淡地說道:「我剛剛趁著他坐著的時候,稍微探查了一下他的靈脈。雖然有些虛耗,但暫且無事,這傢伙底子厚得很。」

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和那張緊繃的臉,語氣緩和了些: 「楚……沈大人,大可放心。他這人,命硬。」

沈和聽完這話,肩膀那股緊繃的勁兒才稍微鬆了下來,但他依舊望著門口那片花叢,沉默不語。

雲妄虛一路疾行,直到確定藥王殿那股苦巴巴的藥味再也聞不見了,才在一處荒廢的山頭停下腳步。

「呼……總算溜出來了。」

他拍著胸口,抖開手裡那份「重案卷宗」。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什麼驚天動地的厲鬼懸案,沒想到印入眼簾的,是幾隻線條歪扭、神似鴨子的「上古神獸」,旁邊還批註著一行勉強能認出的小字:今日午膳,魚湯甚美。

「……」 雲妄虛看著手裡的魚湯塗鴉,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閻王大人,你這畫工,放到凡間可是要被當成符咒鎮宅的。」

他作勢要扔,手懸在半空卻又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這疊塗鴉雖然沒用,但它是他現在唯一的「自由許可證」。

「罷了,既然領了『任務』,總得去凡間『查探』一番。」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被沈和揪皺的白衣,身形一晃,化作一抹流光直奔人間而去。

半個時辰後,湘玉鎮。

正值午市,長街上叫賣聲此起彼伏,蒸籠的白煙、油炸的酥香,還有糖葫蘆那晶瑩的甜味,瞬間將他包裹。比起藥苦的藥王殿,這裡吵得要命,卻也活色生香得讓人想掉淚。

「老闆,來兩串糖葫蘆!要山楂最紅、糖衣最厚的那種!」

雲妄虛站在攤位前,笑得眼睛彎彎。

「 好咧!五十文錢!」

一隻手掏出了凡間銅幣,遞給了老闆。

雲妄虛有些驚恐的看向身邊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轉身又想逃。

「拿著。 」 沈和倒是沒再說什麼,將糖葫蘆遞給雲妄虛。

雲妄虛呆呆地接過糖葫蘆,看著沈和那張依舊緊繃、卻在市井煙火中顯得柔和了幾分的臉。

「不是要查探公務嗎?」沈和淡淡地掃了一眼他懷裡露出的那角「塗鴉」,語氣平靜,「走吧,我陪你逛逛這小鎮。」

沈和率先邁開步子,玄色的長袍在灰撲撲的長街上顯得有些孤高,但他走得不快,始終與雲妄虛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雲妄虛咬了一口糖葫蘆,山楂的酸與糖衣的甜在舌尖炸開,這味道真實得讓他鼻子發酸。他快步跟了上去,一邊嚼著糖葫蘆,一邊看著沈和的背影,小聲嘟囔:

「沈大人,地府很閒嗎?堂堂黑無常陪我查探『塗鴉』,傳出去會被笑話的……」

沈和沒回頭,只是看著前方熱鬧的雜耍攤位,輕聲應了一句: 「今日不忙。」

「哎,楚景實,你什麼時候人那麼好了?……咳咳!我是說沈大人!」

雲妄虛連忙改口,但話已出口,像是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他尷尬地咬著糖葫蘆,山楂的酸澀瞬間在嘴裡擴散開來。

眼前的「沈和」腳步一頓,周身的氣息在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平淡的人間氣息被一股冷冽而高傲的神采取代。

「……很好玩?」

那人緩緩轉過頭,哪還有半分剛才那溫和沈穩的樣子?隨著名號被叫破,那層幻化的皮囊悄然褪去,露出了一張劍眉星目、英氣逼人的本相。楚景實挑了挑眉,那雙眼眸深處帶著幾分被識破的薄怒與無奈,冷冷地看向雲妄虛。

「……沒有,只是你為何要改變相貌啊?」雲妄虛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去,「閻王大人都親自闢謠了,說傳你要去投胎的事純屬謠言。既然你又不走,何必變個樣子來見我?害我差點沒認出來……」

楚景實看著他那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樣子,太陽穴隱隱跳動。他總不能說,變個樣子是為了能讓你這隻驚弓之鳥少幾分戒心,是為了能多聽你說幾句真心話,而不是總隔著那層七百年沒見的疏離,以及.......。

「自己想!」

楚景實猛地甩下這三個字,轉身加快了腳步,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侷促。

「喂!楚景實!等等我啊!」

雲妄虛摸不著丈二金剛,只能拎著那串糖葫蘆,一臉茫然地在後面小跑跟上。

「你不說我怎麼想得到?難道是因為長得太帥在人間招蜂引蝶?還是你欠了誰的情債……哎喲!你別走這麼快!」

當然,雲妄虛在祈安村時就識破了——他只是沒有說。

畢竟,他們曾在賀府朝夕相處七年。

這個人,扮誰都可以像,卻唯獨裝不好「不在意他」。

而有些人,看一眼就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偶是沒打算寫成景雲cp的,而且其實偶的大綱架完時沒意識到,可越寫,越不對勁......

哎,偶還試圖把小雲掰回來,但發現依他的性格,這不太可能......

所以後面他倆的故事,讓他們自己發展吧,偶就記錄他們倆的故事就好。

而且偶的故事線偏悲觀,總不行一直不發糖吧?

(偶從故事創作者變成旁觀者,有點不服氣怎麼回事)

(有朋朋發現嗎?標題是諧音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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