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十三章 冷殿花箋
屋外的喧囂散去,只殘留著酒席過後的餘燼氣味,混著泥土的芬芳,被冷風一吹,顯出幾分人間難得的清冽。
沈和睜開眼,尋找他要找的人。他起身推門而出,在村後那棵老槐樹下找到了。
雲妄虛獨自坐著,背對著燈火,沒有了席間那種喧鬧與玩世不恭。他手裡捏著那支玉笛,指腹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冰冷的笛身,像是在確認某種支撐,卻始終沒有湊近唇邊吹響。
「醒了不回去?」沈和的嗓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
雲妄虛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慢半拍地轉過臉,眉眼間重新掛上那副帶著促狹的笑意。
「沈大人酒醒得挺快啊,看來那杯好酒也沒能讓沈大人多睡一刻。」
沈和沒有接他的調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像是能穿透月色。
氣氛一時間沉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雲妄虛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隨意地摩挲著玉笛,似真似假地問道:「沈大人這般看我……是不是覺得,我跟前兩天不太一樣?」
沈和不置可否,但沒有順著他的話走,他甚至沒有給他繼續鋪陳的空間。
「哪一個是真的?」
雲妄虛愣住了。這次他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像是那層豔麗的油彩被雨水沖刷殆盡,露出底下蒼白的底色。他重新低下頭,看著在月光下透著冷光的笛子,輕聲開口:
「看對誰吧。」聲音輕,像是隨口,又像是刻意不讓人聽清。
「有的人,見一面就夠了,給他們看點熱鬧便好。」
他停了一下,指腹在笛身上輕輕滑過。
「有的人……」
那句話沒有立刻接上。
像是連他自己都在想,該不該說完。
最後他還是笑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地補上:
「得慢慢看。」
沈和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讓雲妄虛措手不及的話:
「你白天那樣,比現在吵。」
雲妄虛再次愣住,下意識地想反擊,笑意剛漾到嘴角便脫口而出:「那沈大人是嫌我煩?怕我吵著你清修了?」
「沒有。」沈和乾脆地截斷了他的話。他看著雲妄虛,眼神裡沒有平時的肅穆,反而有一種溫柔:「……那樣比較像活人。」
風又起了,樹葉聲重新湧回來。
雲妄虛的指尖還落在玉笛上面,卻忘了繼續動。
那句話像是沒什麼重量,卻落得很深,深到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表情去接。
他張了張口,沒有聲音。
過了一瞬,他才低低笑了一聲,像是笑給對方聽的,又像是笑給自己。
「沈大人這話,」他垂著眼,「說得像是在挑人一樣。」
雲妄虛抬起了頭,那層熟悉的笑意重新回來,甚至比剛才更漂亮。
「怎麼?現在是比較喜歡我吵的樣子?」
沈和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看著他。
過了一瞬,才開口:
「那樣——」
「你可以少撐一點。」
......
清晨,祈安村的霧氣還沒散盡。
齊辭站在村口,看著漸漸甦醒的村落,又回頭看了看那間緊閉的廂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身上那件沾了酒氣與灰燼的仙袍,轉頭看向秦鳴樂,語氣裡透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涼:
「阿樂,這人間美酒我是喝夠了,但天庭那邊……恐怕還有個比厲鬼還難纏的主兒在等著我。」
「你說那位賀大人?」秦鳴樂爽朗地大笑,用力拍了拍齊辭的肩膀,「保重啊,齊老弟!若是哪天在天庭待不下去了,隨時來地府找我喝酒!」
齊辭苦笑一聲,捏了捏袖子裡的卷軸:「你也別詛咒我啊!」
最後看了一眼天際。在那層層雲海之上,冷冰冰的宮殿裡,賀吾璇大概正冷著一張臉,算著他遲歸的每一分、每一秒。
「走了!」
齊辭足尖一點,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雲霄。
......
璇璣殿內,淡淡的梔子花香氤氳在空氣中,與成千上萬冊古舊書卷的味道交織,透著一種文雅而寧靜的氣息。
齊辭就站在案几不遠處,沒有跪拜。他知道賀吾璇的規矩——她嫌那些虛禮浪費時間,更嫌跪著說話的人聲音會悶在土裡。於是他大喇喇地站著,一邊感嘆著這殿裡的香氣,一邊繪聲繪色地將祈安村發生的所有細節倒了出來。
從水鏡的破碎,到少年的身世,再到雲妄虛如何一音定乾坤。齊辭講得起勁,甚至還比劃了兩下,完全沒注意到案几後的那個人的表情。
賀吾璇一身素雅長袍,正低頭整理著一疊泛黃的公文。她聽得很認真,始終沒有出聲打斷,指尖偶爾翻過書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直到齊辭最後說出那個詞:
「……總之,那少年就是雲妄虛口中的『隙魂』,現在已經被沈大人拎回地府安置了。賀大人,這次雖然險,但也算是有驚無險吧?」
齊辭說完,還順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等著賀吾璇給個「辛苦了」的回應。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長久的沈默。
賀吾璇整理公文的手停住了。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卻透著冷意的眸子對上齊辭的視線。她沒有發火,甚至語氣依舊平穩,但殿內的梔子花香似乎在這一瞬變得有些黏稠。
「齊辭。」賀吾璇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你剛才說……隙魂?」
「對啊,雲妄虛是這麼叫的。」齊辭還沒察覺到異樣,點了點頭。
「是嗎,原來還留了一個。」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就像是在評價一卷被歸錯類的檔案。齊辭偷瞄著她的臉色,卻只看到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靜。
賀吾璇牽了牽嘴角,隨即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一排巨大的書架前,指尖劃過一排排標註著「七百年前」的檔案卷宗。
「在這璇璣殿的幾十萬冊藏書裡,關於隙魂的記載,最後一筆停在七百零三年前。」
她轉過身,背光而立,神情隱沒在書架的陰影中,「在那之後,天庭對外的說法是——此類已絕跡。」
齊辭這才愣住了,心裡咯噔一聲:「絕、絕跡?可我們在那兒看到的那個,少說也待了九百年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賀吾璇走近一步,書卷的香氣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刺骨的清醒:「但既然是陳年舊事,地府想接手,便讓他們去勞神吧。天庭不收無用之物。」
齊辭愣在原地,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軒然大波,沒想到賀吾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是賀大人,那隙魂……」
「齊辭。」賀吾璇打斷他,聲音平穩且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嫌棄,「你這次在人間待得太久,心散了。原本派你去祈安村是為了查清你所說的不對勁,可是你不但沒查清當年的真相,還只帶回一堆地府的傳聞。」
她隨手扔出一卷空白的、蓋有璇璣殿大印的公務札,語氣不耐:
「這卷宗你拿去。既然你這麼喜歡人間,那就去把卷一到卷三提到的、所有靈氣紊亂的點都核對一遍。沒對完,不准回璇璣殿覆命。」
齊辭接過那卷宗,臉色發苦。這哪是任務?這根本是變相的「放逐」!那些靈氣點散佈在大江南北,對完起碼要幾個月,而且全是些瑣碎的小事。
「大人,下官知錯了,那下官本要查清的事……」
「我會親自處理,去吧。」賀吾璇走到窗邊那盆開得正盛的梔子花前,取過一柄精巧的小剪,冷靜地剪去了一枝長歪的嫩芽。
齊辭只能垂頭喪氣地領命而去。
......
賀吾璇獨自坐進梔子花的香氣裡。
窗外天光清亮,殿內卻靜得像一潭深水。
賀吾璇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卷軸上一抹未乾的墨痕,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算好的結果。
那份放逐的「懲罰」,沒有一筆是多餘的。
每一個落點,都剛好。
剛好避開巡查、剛好經過他們、剛好,讓人無從察覺。
她向來不喜歡多管閒事,也從不做沒有回報的事——可這一次,她選擇插手。
沒有理由,或者說,她懶得給理由。
她剪去那枝長歪的嫩芽,聲音極輕,像是在對誰說,又像只是隨口一句:
「規矩是死的,人不是。」
她停了一瞬,眼底那點幾不可察的情緒,很快沉了下去。
「……能護一個,就護一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底下有個很奇怪的留言,麻煩那位朋朋刪掉好嗎?~
賀姐出動咯~後面偶會盡量安排各種人和小雲一起做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