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十二章 餘歡

卷壹.溯行 第十二章 餘歡

在少年踏入地府石門的那一瞬,原本環繞在溪邊的傀儡們,像是燃盡了最後一絲念想,在黎明的微光中無聲地崩解。

沒有火,卻有煙。無數細碎的灰燼隨著晨風捲起,飛過指尖,飛過枯萎的稻田,最終落入那條清澈的溪流中。

這場九百年的執念,徹底歸於塵土。

雲妄虛看著天際邊泛起的第一抹魚肚白,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他長舒了一口氣,手中的玉笛微微滑落,向後倒去。

想像中的草地沒有到來,一雙穩健的手臂,在他倒下前精準地接住了他。

沈和微蹙著眉,將他半攬在懷裡,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怎麼了?」

「沒事……」雲妄虛半瞇著眼,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只是很久沒用那麼多冥力了。而且我原本想倒在草地上,感受一下久違的早晨,沈大人,你害我失去這個機會了。」

「草地髒,休息一下。」沈和沒有鬆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讓雲妄虛能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頭。

「先別管這個了。那個少年……」雲妄虛微微抬頭,看著剛才石門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迷離,「你剛才也看到了吧?那個道士搞的鬼。」

「嗯,是隙魂。」

沈和看著滿地灰燼,目光深沉。

隙魂介於生死縫隙、受困於執念,以交出心跳為代價,永遠存在於世間。對隙魂而言,沒有死亡,沒有輪迴,只有不復存在。

雲妄虛輕笑一聲,閉上眼,任由清晨的寒露落在臉頰上,閉著眼,靠在沈和的肩頭,明明累極了,嘴上卻還不肯吃虧:

「沈大人,既然你覺得草地髒,那待會兒回程,乾脆就讓你這身乾淨的官服,一路送我回去吧?」

沈和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這個面色蒼白卻仍不安分的傢伙,原本想訓斥的話到了嘴邊,在觸及雲妄虛微微顫抖的指尖時,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隨你。」沈和收攏手臂,聲音沉穩地落在晨風裡,「剩下的事,回冥王殿再說。」

葭月,早晨真冷。 但黎明仍會破曉,金色的陽光灑在稻田上。

......

「兩位仙長,求求你們了,就留一晚吧!家裡的土雞都下鍋了,這可是咱們全村的心意啊!」

「是啊,若是讓兩位就這麼走了,咱們這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看著村民們那一張張寫滿誠懇與感激的笑臉,雲妄虛原本準備好的冷嘲熱諷,竟然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這些村民是真的高興。他們不知道九百年前的齷齪,他們只知道,是眼前這兩個人,把他們從那場沒完沒了的怪夢裡拽了出來。

雲妄虛有些求助地看向沈和。他現在心緒亂得很,面對那些感謝,他反而比面對厲鬼還要手足無措。

「沈大人……你看這……」

沈和的眉眼在看到一名小女孩怯生生地遞上一串剛摘的野果時,終於稍微柔和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雲妄虛,又看了看那群熱切期盼的村民。

「好吧。」沈和的聲音依舊清冷,卻讓全場歡呼了起來,「但雲……咳,雲仙長體力不支,需要靜養,慶祝可以,莫要喧嘩。」

「好嘞!明白!我們一定靜悄悄地慶祝!」

「沈大人,你剛剛……」雲妄虛對那個語焉不詳的轉折有些在意。

「先回房休息。」沈和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直接一個攔腰橫抱,在村民們善意的笑聲與歡呼中,步履穩健地走向村長安排好的、最乾淨的那間廂房。

晚上,屋外的喧囂聲隔著門扉傳來。秦鳴樂那大嗓門正眉飛色舞地向齊辭推銷著村裡的燻臘肉,嘴裡還嚷嚷著:「齊公子,這可是正宗的山貨!你們世家大族平時吃的那些太精緻,沒這股子勁頭!」

齊辭顯然是第一次應對這種場面,有些手足無措地被秦鳴樂勾著肩膀。而那群早已兩眼放光的婆嬸們,更是把他們圍得水洩不通。

「這小哥長得真俊,家裡定親了沒?」

「瞧這細皮嫩肉的,多吃點,這雞腿給他!」

村裡的熱情像是要把他們給淹沒。

而在這喧鬧的中心,沈和卻像是一塊立在海浪中的礁石。

明明他的長相是四人中最具溫潤氣息的,按理說是最容易被勸酒的對象。可每當村民端著自家釀的烈酒靠近,他只是冷淡地抬手一擋,周身那股不怒而威的官威便散發出來,驚得婆嬸們原本想搭訕的話都吞了回去。

「沈大人,就一口!這可是咱家的喜酒啊!」

「職責所在,不便飲酒。」

沈和拒絕得乾脆利落,眼神時不時掃向身後的房門。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狠勁,讓村民們意識到,這位看起來溫和的公子,才是最不能招惹的主。

他轉過身,避開了喧囂,低聲對身邊的秦鳴樂交代了幾句,便端起一碗剛熱好的清粥,在眾人遺憾的目光中推門進屋。

門外是人間繁華,門內是他要守的人。

雲妄虛聽著推門聲,半瞇著眼看向那個「拒酒狂魔」: 「沈大人,怎麼不喝一杯啊?你不喝,我倒是很想喝。」

沈和麵不改色地放下碗,坐在床沿,聲音依舊柔和中帶著嚴肅: 「酒氣傷魂。你現在這副樣子,適合喝粥,不適合喝花酒。」

「唉!就說我沒事了嘛。」

雲妄虛猛地起身,支著頭看向沈和,眼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

「所以你為何不喝?」

「會醉。」

「唉……好吧,本來還想拉著你喝一杯,算是結個友情的。」

話音未落,沈和已經俐落地伸手,隨意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與一杯清水。他將清水遞給雲妄虛,自己則抬頭,一口飲盡。動作沒有半點猶豫。

「哇,這麼乾脆?」

雲妄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從床上翻身跳下來。

沈和的視線已經開始有些發虛,卻還是看著他:「怎麼了?」

「當然是——把床讓給你啊。」

雲妄虛笑得有點壞,伸手去扶他。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其實很輕,像是怕人真的倒下去。

沈和沒有掙開,只是任他扶著,被帶到床上坐下:「……你要去哪?」

聲音已經帶了點模糊。

「去嚐嚐沈大人你不愛的人間美食。」

雲妄虛回得輕快,像是什麼都沒放在心上,並把人按進被褥裡,順手拉好被角。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內安靜了下來。

雲妄虛站在門外,笑意還掛在臉上,卻慢慢淡了些。

他當然知道沈和酒量極差,也知道這人一旦沾酒,就會乾脆讓自己睡過去——

用睡意,把所有該發作的東西,全都壓下去。

「沈和也真愛裝……」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明明自己也是累得要命,卻死都不肯休息。」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走,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後才輕輕笑了一聲,轉身離開:

「……就當給你一個,好好睡一覺的機會吧。」

屋內,沈和躺在還殘留著雲妄虛體溫的床鋪上,大腦像被塞進了一團被火燒過的雲。

那口酒入喉辛辣,化作一股蠻橫的力量,將他平日裡維持得滴水不漏的理智攪得粉碎。他看著雲妄虛那抹帶笑的殘影消失在門縫,想伸手去抓,指尖卻只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雲……」 他呢喃了一聲,隨即被排山倒海的睏意淹沒。沈大人這輩子恐怕都沒想過,自己想守一整夜的人,最後竟然是被一隻燒雞給勾走的。

而門外,那是另一番景象。

「哎喲!雲仙長出來啦!」

「快快快,這剛出爐的脆皮燒雞,還燙手呢!」

雲妄虛拍了拍手,笑得那叫一個風流倜儻。他哪還有半分方才虛弱倒地的樣子?在村民的簇擁下,他左手一隻雞腿,右手一壺清茶,一屁股坐在秦鳴樂和齊辭中間,笑瞇瞇地對著滿桌驚訝的人打了個招呼。

「雲兄?沈大人不是說你……內息紊亂?」秦鳴樂嘴裡還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

「亂完了,現在順得很。」雲妄虛咬了一口鮮嫩多汁的雞肉,滿足地瞇起眼,「沈大人累了,正在裡頭體會『人間一夢』呢,咱們吃咱們的,別去吵他。」

秦鳴樂:「......雲妄虛,其實你一開始那副靦腆的模樣滿好的。」

雲妄虛充耳不聞。

齊辭看著雲妄虛那副得逞的模樣,再看看緊閉的房門,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心裡默默幫沈和點了根蠟。

這一晚,雲妄虛吃得滿嘴流由,聊得風生水起。他看著村民們樸實的笑臉,聽著秦鳴樂吹噓著不著邊際的獵妖往事,心底那份屬於九百年前的寒意,終於被這滿桌的熱氣蒸發殆盡。

而冥王殿內,戾川把玩著凡塵鏡。

鏡中正映照著祈安村那熱鬧非凡的景象,特寫給到了正與村民划拳、笑得沒心沒肺的雲妄虛。

在大快朵頤與秦鳴樂的胡吹亂侃中,雲妄虛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澄澈。

那不是仙長的深不可測,也不是狐狸的狡黠。那是那種惡作劇成功後,單純想要被關注、想要看對方變臉的淘氣,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一刻的開心,是真的。

他真心喜歡這碗雞湯的燙口,真心喜歡這群凡人純真的笑聲。

戾川斜倚在座位上,指尖輕輕點著扶手,看著鏡中那個孩子氣的少年,笑道:

「果真是小孩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寵溺,也帶著看透一切的深沉。他知道這份「孩子氣」是雲妄虛少數會透出來的模樣,知道他在「七分假、三分真」地演戲,知道他在害怕 ,更知道他在釋放累積七百年的壓力。

「隨他去吧,」戾川揮了揮手,鏡中的畫面漸漸模糊,「趁著還能當孩子的時候,多笑幾聲也好。畢竟……後面的路,可沒這麼多雞腿可以吃。」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雲不是ooc了,只是開始信任這些人,放下一點偽裝了~而且他這種笑很像用力過頭的那種

小雲也猜到沈大人是誰了!之前是懷疑,現在是確定~

沈和:我守你

雲妄虛:我去吃雞

有人說劇情線被拖了,但偶想多給他們一點開心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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