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十一章 恍然
但誰管他呢?我們六人也過得很好。
在阿爹不在家的那些日子裡,茅草屋的漏風處,總會被阿娘塞進柔軟的曬乾草。
我記得好幾個美好的夏夜,就算蟬鳴聲在林間聒噪得緊。二姊不知從哪兒編了六個狗尾巴草戒指,套在我們的指尖上,笑嘻嘻地說這是「山神給大家的護身符」。大姊則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殘破的蒲扇,輕輕搖著,替我們趕走討厭的蚊蟲。四妹五妹嘻笑著,纏著二姊要更多的草環。
阿娘回來了,手心裡攥著一塊被帕子包了好幾層的糖。那糖大概是她在村頭幫工換來的,已經有些化了,黏在帕子上。
「你們幾個,過來啊。」阿娘聲音永遠的那麼有活力,藏起勞作後的疲憊,卻在看到我們時漾開了笑,「嚐嚐,甜不甜?」
那塊糖,我們四個人分著吃了一下午。每個人都只舔一小口,剩下的又推給彼此。那時我們笑著鬧著,覺得只要這破屋子裡的燈火還亮著,這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年冬至,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阿爹又沒回來,反而是一個面生的男人提著一籃熱騰騰的白飯,說是阿爹在城裡發了財,託他送來給家裡加菜。
那米飯的香味,在破舊的茅草屋裡簡直像一場神蹟。
虛幻的,真實的虛幻。
當時,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讓阿娘和大姊她們,能再次露出吃糖時的那種笑容。
我想讓她們多吃一點。 在那片飢餓與寒冷交織的冬夜,那碗飯就是我能給她們的、全世界最好的禮物。
「小弟,快吃,這可是白米飯呢。」二姊一邊說著,一邊夾了一大筷子往我碗裡塞。
「哎呀,其實我剛才在後山挖到了甜甜的紅薯,已經吃得撐著了。」我笑著把飯撥回她的碗裡,眼神亮晶晶的,「阿娘妳們快吃吧,等下就涼了。」
我就那樣撐著臉頰,坐在一旁美滋滋地看著。
我看著二姊誇讚米飯香甜,看著大姊細嚼慢嚥,看著妹妹們把臉埋在飯裡,看著阿娘臉上終於不再有愁容。我想著,等明天天亮,我就去林子裡編個更漂亮的草戒指送給她們。
謊言。
當她們開始劇烈抽搐時,我腦袋是空白的。
「阿娘!阿姊!」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在門外,嘶吼著。
衝出那座搖搖欲墜的茅草屋,赤著腳在寒冬的雪地裡狂奔,每一步都踩在尖銳的石子上,鮮血淋漓,但沒感覺。我衝到隔壁黃大叔的門前,瘋狂地拍打著木門。
「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她們吃錯東西了……求求你們幫幫忙!」
門內分明有燈火,有細碎的交談聲,但在拍門的那一瞬,燈火熄了,交談聲止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比冬夜的風還要刺骨。
轉向下一家,又下一家。
「救救她們!求求你們去請個郎中……阿爹惹的事與她們無關啊!」
那些平日裡微笑著喚「小弟」的嬸婆,那些曾分過半塊紅薯的鄰居,此刻全都躲在緊閉的門窗後,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著我。
「別開門,那是那惡棍的種,誰沾上誰倒楣。」
「快睡吧,那是他們家自找的,惹了城裡的貴人,誰敢救?」
後來,終於有扇門開了。
我看見王嬸。
她看著我。
眼睛很紅。
她的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
然後,她把門關上了。
隔著門縫傳出的低語,像毒針一樣扎進耳朵。
跪在村道中心,看著周遭那些緊閉的門扉,那一張張平日熟悉的臉孔,在此刻竟然比火海裡的惡鬼還要猙獰。
孤身一人回到屋子裡時,大家已經斷了氣。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跪在村頭那個來了半年的奇怪道士的腳下。
那道士就住在破廟裡,誰家有了難處去求他,他都幫。但他收的代價也古怪,有時是半袋口糧,有時是求助者的一隻手指,甚至是一段記憶。村裡人都怕他,卻又離不開他。
當我拖著凍僵的身軀,在鄰居們熄滅的燈火與冷嘲熱諷中爬回屋子,看著家人冰冷的遺體時,我推開了那扇通往破廟的門。
「救救她們……不,求仙長……送送她們。」
我跪在雪地裡,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我不求她們活過來了,我知道毒發身亡的人救不回。我只求她們別像阿爹那樣死得像條野狗,我求這世上能有一塊淨土安葬她們,求有一場超渡能讓她們去當星星。
道士低頭看著我,那雙眼眸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交易感。
「超渡五人,入土為安。這次我想要的,你付不起。」他淡淡地說。
「我付!」我仰起頭,眼神裡是死一般的決絕,「只要能讓她們走得乾淨,你要什麼,我都給。」
「我要你的心跳,要你的輪迴,要你守在這座村子裡,成為我養在縫隙裡的一隻寒蟬。」道士俯下身,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面龐,「即便這樣,你也願意?」
我愣住了。
很短的一瞬。
「如果我說不要呢?」我問。
聲音很輕。
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
他沒有回答。
但我忽然想到那些門。
那些熄掉的燈。
還有那碗飯。
我低下頭。
沒有再問。
「……我願意。」
他笑了。
那不是高興。
比較像是——
交易完成。
「記住。」他說。
「我不救人。」
他看著我。
「我只做交換。」
於是,他真的動手了。他親手幫我葬了家人,在那棵老槐樹下。他唸了一夜的咒,我聽著聽著,覺得胸膛漸漸冷了,那種跳動的、焦慮的、疼痛的頻率消失了。
可我沒想到,超渡是真的,但道士留給我的「念想」也是真的。他把家人的記憶封進了我親手刻的木頭裡,對我說:「只要你幫我收齊這村裡的陽氣,這些傀儡,就會一直陪著你。」
我明知道那是騙局,明知道那是飲鴆止渴,但我看著「阿娘」重新對我招手的那一刻,我還是選擇了沈淪。
因為在那場被全村背棄的寒冬裡,只有這具冰冷的木頭,給了我一個擁抱。
道士還說,他能給我一個家。
他確實給了。他在祈安村的那口古井與環村的溪流中布下了「水鏡」。那是一層隔絕了陰陽的幻境。
其實,我不怕太陽,但她們怕。還好,只要有水的地方,我就能在白天與傀儡們待再一起 。
「小弟,吃飯了。」
水鏡裡,阿娘穿著乾淨的補丁衣裳,在院子裡餵著並不存在的雞。二姊在踢毽子,大姊在織布,小妹們纏著我玩。那種生活太美了,美到讓我忘記了,每維持一刻的水鏡,都需要有無數鮮活的陽氣填入溪水中作為祭品。
我成了這座水鏡的守門人。
直到今天,那個叫沈和的男人,手結著強印,撼動了這片死寂了九百年的水域。
當沈和的印記在半空中炸裂,那種屬於地府的至陰之氣,像一柄利刃,生生切斷了道士布下的幻術支柱。原本扭曲、交疊的兩條道路,在轟鳴聲中緩緩撥開了。
左邊,是冰冷無情、斷瓦殘垣的現實;右邊,是波光粼粼、桃花盛開的水鏡。
我站在裂縫的邊緣,看著那原本安分守在幻境裡的阿娘,竟然在此刻發了瘋似地衝向那道裂縫。
「阿娘!別過去!那是外面……會散的!」我聲嘶力竭地喊著。
可她沒有停下。那個由我親手刻出、被道士注入了記憶的傀儡,竟在那一刻展現出了超乎常理的意志。
她硬是從那道裂縫中擠了出去。
後面的事,我就不多說了。
終究是鏡花水月啊。
......
少年再度睜眼,看到的不是那片熟悉的金黃稻田,也沒有了水鏡裡永遠不落的夕陽。
映入眼簾的是兩扇高聳入雲、刻滿古老符咒的莊嚴石門。石門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將門外的熱鬧與生氣徹底隔絕,門內,只剩下透骨的涼意與無邊的肅穆。
大殿深處,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繁複的暗紅龍紋黑袍,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冶。那張臉精緻得有些過分,狹長的眼眸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彷彿能看穿靈魂最深處的骯髒與執念。
「又是一個隙魂啊……」
男人的聲音響起,輕飄飄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輕佻,像是夏日微風拂過風鈴,卻又好似藏著大海的波濤洶湧,「我可以讓你入輪迴成為正常人,但你需要等好一段時間。畢竟,要洗掉那九百年的業障,急不得。」
少年愣愣地看著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段時間,你就在地府工作吧。放心,你的身世我會隱瞞。」戾川轉過身,指尖玩弄著垂落在胸前的一縷髮絲,語氣散漫,「等會兒孟靈靜會過來,幫你修復一下魂魄。那具木頭做的執念,就先放下吧。」
妖精的誘惑。 少年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他沒想到,在那個冰冷、冷漠的祈安村後,迎接他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存在。
「既然進了這道門,以前的事就別想了。」戾川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從今天起,地府會給你一個新的身分。恍然如夢,這也算是一場善終。」
作者有話要說:
報告!觀看數過500啦~嗚呼!
這個少年後面還會出現啦...很後面就是了: )
等偶把第一卷寫完,偶打算發一篇輕鬆點的角色訪問!!!: )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