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十章 隙辰碎夢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林間驚鳥四散。不同的是,這次那個少年不再隱匿於黑暗中,而是直接現身在溪流對岸。
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在月影下半明半暗,眼神依舊清冷,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漠然。他看著雲妄虛一行人,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右手手指輕輕一勾。
「咯吱——咯吱——」
無數令人牙酸的關節扭動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灌木叢、泥地裡、甚至是大樹後方,一個接一個的傀儡走了出來。各個雙眼空洞,動作僵硬且瘋狂。上百個傀儡連成了密不透風的包圍網,在少年那看不見的指尖操控下,嘶吼著向雲妄虛一行人衝去。
「呵,數量倒是不少!」秦鳴樂長刀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他回頭看了一眼雲妄虛,道:「雲妄虛,這些雜兵就讓我練練手吧,那個主謀……就留給你和沈大人親自處理了!」
話音未落,秦鳴樂已化作一道雷霆般的殘影,刀光如圓月綻放,瞬間在傀儡潮中撕開一道口子。但那些傀儡只是聽命於主人的東西,它們謹記著命令,張著大嘴露出尖牙,銳利的指甲向入侵者襲來。
沈和站在雲妄虛側後方,玄色袖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袖裡的手不斷地掐著印記,用各種術法遠程轟炸著傀儡。他看著那宛如木偶師的少年,對雲妄虛道:「魂印裡的東西你看過了,現在,打算怎麼做?」
雲妄虛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頭墨髮在血腥味中狂亂飛舞,右側那條垂腰的細辮子掃過白皙的頸項。他橫起那支刻滿繁花的玉笛,淺色眼眸在看到那木屋裡被保護的「家人」時,閃過一絲的憐憫。
「我想做的事,沈大人不是一直很清楚嗎?」
雲妄虛修長的手指輕輕拂著笛身,玉笛流轉出瑩潤且決絕的微光。下一秒,玉笛橫放於嘴前,手指靈敏的在笛身跳躍著,急促的音樂如箭矢向少年襲去。
少年馬上把在木屋附近的傀儡調到自己身前,形成厚牆,卻見那股強勁的波動衝向身後的木屋。
「不!」 聲音清脆,帶著慌亂,這是少年第一次開口。
但他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慌亂僅僅閃過一瞬,隨即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戾氣取代。他猛地轉頭看向雲妄虛,指尖上的透明絲線不再只是平拉,而是劇烈地向上挑起。
「你以為,這九百年來我只學會了做木頭人嗎?」少年咬著牙,嘴角竟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就在雲妄虛的音波即將貫穿木屋的一剎那,四周的黑暗中傳來了凌亂且沈重的腳步聲。
那些傀儡雙眼翻白,額頭上隱約可見一根若有似無的青色細線。這些......竟都是活生生的男村民!
奇怪的是,雲妄虛一行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嘖,玩線的碰到玩音樂的,算你倒楣。」秦鳴樂雖然收了刀勢,但語氣卻有些挑釁,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退後半步,像是把舞台讓了出來,「你以為,只有你會操縱?」
雲妄虛站在暴風眼中心,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村民,淺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譏諷。
「控制活人的肉體,確實是件容易的事。」
「但你忘了……活人,是有靈魂的。」
下一秒,笛音不再是剛才那般如箭矢般銳利,而是化作了如同潮汐般綿延不絕的低迴。那聲音穿透了皮肉、穿透了骨骼,直接作用在那些村民的靈魂之上。
笛音如潮汐湧動,原本雙眼翻白、面露猙獰的村民們,在那股綿延不絕的旋律中,神情竟變得平和而呆滯。那種來自深層意識的支配力,徹底切斷了少年與活人間的聯繫。
「沈大人,開陣。」雲妄虛沒有回頭,嗓音平靜。
沈和挑了挑眉,他右手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繁複圓環,低喝一聲:「開!」
剎那間,平地上炸開一個漆黑深邃的圓形陣法,那是通往其他安全地帶的臨時傳送陣。
「去。」雲妄虛唇邊笛音驟然轉向,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律動。
那上百個村民接收到了指引,快速但穩定地走進了那道陣法。不過片刻,原本擁擠喧鬧、充滿威脅的肉牆,就這樣被雲妄虛「送」得乾乾淨淨。
少年徹底愣住了。他指尖那幾根斷裂的絲線在風中無力地飄盪,像是他那九百年來引以為傲的權能,在此刻被雲妄虛輕而易舉地化解。
「現在,這裡只剩下死物了。」
雲妄虛緩緩放下玉笛,眼眸穿過戰場的殘骸,鎖定在少年的臉上。
「秦鳴樂,動手。」沈和冷聲道,周身冥力伴隨著術法的轟鳴再次炸裂,「這次,沒人能替他擋刀了。」
秦鳴樂發出一聲爽朗的笑聲,長刀一橫,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雷霆:「早就等著這一刻了!雲妄虛 ! 你還算不錯,接下來看我的!」
「死物?」另一頭,少年只是低聲重複著。
秦鳴樂那足以斷金切玉的長刀狠狠劈在了少年的肩頭,發出了骨肉碎裂聲,但即使刀刃沒入肩膀半尺深,提起之時,那道猙獰的傷口,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翻湧出無數細小的肉芽,像是有無數透明的蟲子在瘋狂編織,僅僅一息之間,受損的皮肉便恢復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沒留下。
「這傢伙……?」秦鳴樂落地後急退數步,眼底滿是震驚。
對面,少年發出一聲刺耳的尖笑。他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那白皙卻冷硬如石的胸膛。那裡靜止得可怕,沒有任何起伏。
「看見了嗎?」少年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赤紅,神情瘋狂且悲涼,「我有著肉身,但這裡不跳 ! 地府的勾魂鎖抓不住我,輪迴的忘川水也渡不了我!我守著這座村子九百年,要是連這點假象都沒了,我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秦鳴樂握緊長刀,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殺不死……這要怎麼打?」
「殺不死,但能讓他『清醒』。」
雲妄虛跨出一步,緩緩舉起那支玉笛,淺色眼眸中倒映著少年,道:
「你想繼續躲九百年,但你的阿娘……卻想求一個解脫。」
「解脫……?」少年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他神情突然變得扭曲且嘲諷,對著雲妄虛瘋狂地嘶吼:「她?不過是個傀儡罷了!我阿娘……早就不在了!她只是一個裝著記憶的木頭人!她只是傀儡……她只是傀儡!」
可那雙原本空洞漠然的眼睛,此刻卻溢出了大顆大顆的透明液體。
若真如此,為何……我的臉龐是濕的?
少年感受著臉頰上的冰冷與溫熱,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擦拭,卻發現那些水漬怎麼也擦不乾。
其實,他不傻。
他比誰都清楚這九百年的祈安村,不過是一場由他親手編織、用無數陽氣與謊言維繫的虛假美夢。
他真正的家人,早就去當星星了。
她們現在應該過得很好吧?在那片沒有嫌棄、沒有打罵、沒有血腥的高處。應該不會想念這個已經變得不活不死、滿手鮮血的小弟吧?畢竟,星星永遠是笑著的,不該看見地上的泥淖。
趁著他恍神的那一瞬,雲妄虛那雙淺色眼眸中寒芒乍現,他猛地吹出那段尖銳且決絕的旋律。笛音如狂風過境,繞過那具扭曲的肉身,狠狠擊在了整座幻境的支柱上。
那是支撐了他九百年的「家」。
伴隨著木材斷裂的沈悶巨響,他身後的那座木屋,在煙塵中緩緩倒下。
「不要!為什麼……?」
少年的瞳孔驟然緊縮,那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絕望地跪倒在碎裂的殘骸前。木屋倒了,那些精緻的假象碎了,他似乎失去了九百年來唯一支撐他的信念——這世上,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阿——!」
然而,就在他陷入徹底的黑暗與崩潰時,一雙手輕輕地、緩緩地從後方環繞住他的肩膀。
那雙手沒有溫度,甚至帶著木頭摩擦的僵硬感,但傳來的嗓音卻在這一刻溫暖得令人心驚。
少年僵在原地,任由那些冰冷的木手臂將他環繞。他明明知道,真正的靈魂早在九百年前就踏過了忘川,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重新投胎,開始了新的人生。
眼前這些,不過是他親手刻出來的木頭,裝填進了從魂印中強行複製出的記憶。
可是,那嗓音,那撫摸他頭頂的力度,卻與記憶深處重合得嚴絲合縫。
「小弟啊,我們已經不存在了。放過自己,好嗎?」
少年愣住了,那些瘋狂的絲線在瞬間停止了扭動。他顫抖著、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竟是他親手創造、又被他百般否定為「死物」的傀儡家人。大姊、二姊、四妹五妹……她們不再是剛才那些猙獰的殺戮機器,而是像「 生前」 那樣,帶著淡淡的、慈祥的微笑,用那雙木製的手,緊緊抱住了這個活在縫隙裡的、最心疼的小弟。
雲妄虛站在不遠處,橫在唇邊的玉笛緩緩垂下。他看著這一幕,眼眸中掠過一絲早已看透的釋然。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段還債,咳咳,任務,告一段落啦~
後面的還債兼挖掘真相之路,開始啦~!
放心下一章會寫出魂印的內容!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