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九章 魂印
而現在，四人齊聚岸邊。
沈和負手而立，玄色勁裝在夜色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他緩緩伸出雙手，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度。
隨即，他變換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重重地點在水面上，並默念道:「第二印，顯！」
「嘩——」
原本平靜的溪水竟在此刻瞬間凝固，隨後如同一面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銅鏡，開始瘋狂地倒流、重組。在齊辭與秦鳴樂驚嘆的目光中，水鏡深處映照出了九百年前祈安村最美好的時光。
他們看見了。但水鏡只能播放影像，他們也只能「看」見。
那是一個蟬鳴陣陣的午後。那家人就在這條溪邊洗衣，大姊正耐心地教四妹、五妹摺紙船。而那個被她們喚作「小弟」的少年，正蹲在岸邊，一邊用草根編著螞蚱，一邊笑得眉眼彎彎。
眾人屏息凝神，視線交匯在水鏡中心。在那片尚未被怨氣染紅的稻田邊，少年正蹲在岸邊。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布衣，袖口高高捲起，露出雙還有些孩子氣的、白皙的手臂。
而大姊在溪邊洗衣時，水花濺起，她抬起頭對著少年做了個口型，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眼底揉碎的溫柔與嘴角的弧度，任誰都能看出那是在喚他「別玩水，小心著涼」。
少年仰起臉，衝著大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一閃而過。他那頭烏黑的髮絲只用一根草繩隨意束著，隨著他活潑的動作在陽光下跳躍。
隨後，他像是獻寶似的，捧著剛編好的草螞蚱，蹦跳著遞給正在教妹妹摺紙船的二姊。
二姊接過草螞蚱，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畫面中，兩姊弟相視而笑，二姊笑得雙眼微彎，那是全心全意寵溺著家中幼弟的模樣。大姊牽著小弟，二姊抱著雙胞胎妹妹，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構成了一幅平凡但美麗的剪影。
溪水中的畫面依舊在流淌，那是在暖陽下分食一碗米飯的場景。明明是極其簡陋的粗食，但從她們那鼓著腮幫子、一臉滿足的神情看來，那彷彿是世間唯一的珍饈。 她們有說有笑，卻突然一頓，接著又是一陣笑鬧。
沈和維持著第二印，指尖微顫。而一旁的齊辭，那雙平日裡對諸事錙銖必較、甚至連袖口長度都要對齊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水面中二姊開合的雙唇。
他那異於常人的專注力與觀察力，讓他不自覺地低聲呢喃，復刻著那跨越九百年的無聲之語：
「……要是……沒有……那個老男人……就好了。」
齊辭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秦鳴樂愣住了，連沈和的眼神都微微一沉。
「我們幾個……過得多快樂。」齊辭讀完最後一個字，臉色複雜，「那是二姊對小弟說的話。雖然她們在笑，但提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二姊的手指在發抖。」
這是一句沒有聲音的控訴。
然而，隨著溪水緩緩向前推進，畫面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水面劇烈顫動著，拒絕顯示某段時間的倒影。
秦鳴樂道:「收工了吧！再看下去也無意義了。」
話落，卻倒映出一幕讓眾人屏息的殘影：
在那間破舊卻乾淨的木屋前，一名身披黃色道袍的道士站在那裡，神情冷漠。而少年，竟雙膝重重跪在泥濘中，額頭砸在地上的聲音彷彿穿透了九百年的時光。
可水面上的倒影僅僅停留了這一瞬。
「怎麼會這樣？」沈和皺眉道。
他維持著第二印的手勢，那層由他冥力維持的水鏡，在映照出那道士與少年下跪的殘影後，瞬間炸開了無數漆黑的墨點，漩渦翻騰著將所有的光亮吞噬。
那不是自然的消散，而是「拒絕」。
就在此時，一陣沈重且拖沓的腳步聲從後方響起。
雲妄虛猛地回頭，看清來者的一瞬，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昨晚二姊喊的「阿娘」。
此刻正值正午，烈日如熾。這位婦人跨出樹蔭的那一刻，皮膚在陽光的直射下竟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她的肩膀、手臂，甚至那張慈祥的臉龐，都開始迅速發黑、捲曲，騰起陣陣細碎的黑煙。
「她在燒……」齊辭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按理說，邪祟見光必躲，可眼前的婦人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即便雙腳已在灼燒中化作焦黑的枯骨，她依舊固執地向前邁進，每走一步，都有黑色的灰燼從她身上簌簌落下。
而她那隻因灼燒而劇烈顫抖、握成拳頭的右手，卻始終不肯垂下，死命地向前遞著。
「這是……有東西要給我嗎？」雲妄虛猶豫道，腳步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寸。
「別接！恐有詐！」秦鳴樂厲聲警告，長刀已出鞘半分，殺氣騰騰地護在眾人身前。
沒有回應。哪怕眼眶已被陽光燒蝕成兩個黑洞，她依舊固執地向前走著。隨著皮肉剝落，那緊握的拳頭已化為森然白骨，裡頭包住的東西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顆柔黃的透明珠子。
就在雲妄虛的指尖觸碰到那顆珠子的瞬間，婦人那具焦黑的身軀在一剎那崩解，化作漫天細碎的塵埃，消散在烈日之下。
原本沈重的腳步聲消失了，只剩下雲妄虛掌心那顆沾附著一些灰燼的黃珠。
看著那婦人消散的地點，其餘的人原本緊繃的殺氣，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哀戚取代。
身為黑白無常的三人，瞳孔皆微微一顫。他們在那冥府任職的歲月中，太常看見這種東西了——「魂印」。
這種東西，在許多鬼魂消散前都會做。有的想傳達未竟的遺言，有的想指認殺害自己的兇手。但看多了，他們還是沒能擋住那一絲湧上心頭的感嘆與心酸。
將記憶抽離，形成一顆圓珠，託付給重要的人，是因為執念未了，也是因為想在這世上掙扎，留下最後的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偶試圖用讀者視角推理那個道士的動機，發現太難了~只好求助麻吉問她的想法~然後發現沒有可用的資訊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