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八章 水為鏡時為底

卷壹.溯行 第八章 水為鏡時為底

在傀儡讓出的小徑盡頭,一個面目姣好的女子款款而來。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翠綠羅裙,與周遭紅色的稻米顯得格格不入。她笑嘻嘻地走到沈和面前,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小妹妹,深夜露重,這路可不安全喔。妳的家在哪?姐姐送妳回去好不好?」

「出現了!」破屋內,秦鳴樂渾身緊繃,右手已死死扣在腰間那柄刀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等等!」雲妄虛抬手按住秦鳴樂的手腕,雙眼盯著那個翠綠的身影,「事情尚未明朗,若這女子只是另一具更高級的傀儡,你現在出刀只會打草驚蛇。先看沈大人。」

此時的沈和,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他看著面前這位自稱「姐姐」的女子,又感受著背後眾人期待的視線。因為他的嗓音過於低沉磁性,一開口絕對會讓這場「女裝大計」當場破功,他只能僵硬地低下頭,雙手絞著紅裙的衣角,微微點了點頭。

月光下,他那張被冥力遮掩過的和善臉龐,此刻竟透出一種含羞帶怯的少女情態。

「妹妹那妳的家在哪呀?妳要先告訴姐姐阿。」那女子循循善誘道。

沈和強忍著想把這女子一掌拍飛的衝動,垂下眼簾,露出一副受驚的小鹿模樣,緩緩搖了搖頭,指著自己的嘴巴。

「原來……妹妹是個啞的?」綠裙女子愣了一瞬,隨即那雙姣好的眼眸中,竟泛起了濃得化不開的同情與憐憫。她輕掩口鼻,語氣充滿了真切的愧疚:「是姐姐唐突了,竟然沒瞧出來……可憐見的,長得這般好看,卻受了這份罪。」

「別怕,跟姐姐走。」女子拉起沈和的手,那掌心冰冷如霜,語氣卻熱切得令人發毛,「到了姐姐那兒,沒人會嫌妳不會說話。那兒只有疼妳的姐妹,再也沒有那些會欺負妳、拋棄妳的臭男人了。」

破屋內,秦鳴樂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小聲嘀咕: 「我靠……沈大人這招『裝聾作啞』絕了!這女子居然真的信了?她那眼神……簡直像是要把沈大人帶回家供起來啊!」

綠裙女子牽著沈和的手,帶著他往前走,力道輕柔得像是怕捏碎了什麼。

沈和提著紅裙,在綠裙二姊的牽引下走進稻田深處。這裡的紅米穗長得極高,沉甸甸地垂著,像是無數雙窺視的血色眼睛。

穿過一叢茂密的稻稈,眼前的景象讓沈和微微駐足。

在那片泛著不詳紅光的田埂間,竟有三名女子正在嬉戲。一名年約雙十、面容英挺的大姊,正領著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在田間追逐。那兩個孩子約莫五六歲,笑聲清脆如銀鈴,在寂靜的荒村裡顯得格外刺耳。

「四妹、五妹,慢點跑!別弄髒了新裁的裙子。」大姊拍著手,語氣中滿是寵溺。

那兩個小女孩跑過沈和身邊時,沈和甚至能聞到她們髮間淡淡的皂角香。可當她們回過頭,身上那股陰氣讓沈和感覺到她們也不是人類。

這些栩栩如生的女子卻都不是鬼,只能稱得上高階的傀儡。

「大姊,妳看,二姐帶新妹妹回來了!」小女孩們歡呼著。

就在這時,木屋的門簾被掀起,一個面容慈祥、髮絲微白的婦人走了出來。她繫著圍裙,雙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有些無奈地對著田間喊道:「——都吃飯了!別玩了,小弟還等著你們呢!」

終於,綠裙女子停在了血色稻田的中央,木屋門前。女子先對婦人高興地喊道:「 阿娘!」 回頭對沈和甜甜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顯得有些空洞,卻又無比真誠。

「妹妹,別怕。二姐當年也跟妳一樣,總是被村裡的男孩子欺負。後來啊,小弟長大了……他說,他會送我們去一個沒有壞男人的地方……」

女子的眼神迷離了一瞬,像是在回憶那過往的歲月,隨即又清亮起來:「他真的做到了呢。雖然這裡沒什麼鄰居,但很安靜,再也沒人會來搶我們的糧食,也沒人會罵我們是賠錢貨了。」

她輕輕推開木屋的門,一股濃郁的紅米飯香撲面而來,帶著窒息般的沈重。

「小弟現在應該很累,他總守在那黑漆漆的屋子裡,為了不讓姐姐擔心,他什麼都不肯說。」女子愛憐地摸了摸沈和的鬢角,「要是他看到妳這麼乖的妹妹,一定會很開心的。跟二姐來吧……」

沈和看著她眼底那份虛假的幸福,心中那股想揮拳的衝動,竟慢慢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冥界勾魂使者的肅穆。

看來,那「小弟」 才是問題所在。

然而,就在沈和踏入屋內的那一刻,外界的風向變了。

破屋內,齊辭臉色大變:「不好!天……竟要亮了!」

秦鳴樂與雲妄虛猛地推開窗櫺,只見遠方天際浮現出一抹魚肚白。隨著第一縷晨光微弱地刺破黑夜,那片稻田的腥紅竟開始如同煙霧般消散。

最糟糕的是,沈和身處的那座木屋,竟也隨著光線的增強而變得愈發透明!

沈和站在逐漸虛化的地板上,回頭望向破屋的方向,又看向身前那個正緩緩轉過頭來、滿臉震驚隨即轉為憤怒的女子。

「看來……」 沈和終於開口了,嗓音低沈而威嚴,在那逐漸透明的空間裡激盪開來,「沈某怕是要辜負姑娘的招待了。」

隨即,轉身,踏出這即將化為虛無的木屋,就在他的腳跟離開之時,木屋徹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在那片荒蕪土地上,負手而立、正黑著臉扯下紅綢的沈大人。

......

晨光熹微,沈和換回了那身玄色勁裝,雖然臉色依舊冷得像冰,但耳尖那抹尚未退去的紅暈,還是洩露了他對昨夜「紅裙姑娘」的在意。雲妄虛提議分頭行動,去村中打聽那「一子五女」的往事。

然而,調查的結果卻讓眾人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四個女兒一個兒子?還出過事?」一名蹲在門口的老漢連連搖頭,渾濁的眼中滿是困惑,「沒聽過啊,咱這村子雖然窮,但出事的從來都是正壯年的漢子,這兩年失蹤的男人少說也有幾十個了,哪來的女娃出事?」

秦鳴樂不甘心地攔住一名剛洗完衣服的大嫂,詢問是否有被欺負過的女人。大嫂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甩了甩手中的濕衣服: 「被欺負過的女人?哎喲,小哥,我們這村關係都好得很,街坊鄰里客客氣氣的,不可能有這種事!瞧,連村口的瘋婆子都有人施捨冷飯呢。」

雲妄虛在村尾攔住了一名老嫗,輕聲詢問是否見過一名穿翠綠羅裙、面目姣好的姑娘。

老嫗停下手中的針線,瞇著眼想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 「穿翠衣的姑娘……不好意思,真沒見過。老婆子活了八十年,這村裡出挑的姑娘我都認得,可你說的那位……查無此人啊。」

眾人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匯合,臉色一個比一個沈重。

「所有人都說沒見過,也沒發生過慘案。」秦鳴樂煩躁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難不成沈大人昨晚看到的,是幾百年前的鬼影?」

「我倒是發現另一個不尋常之處。」沈和負手道。

原來,在分頭打聽消息的途中,沈和路過村尾的那口古井。他原本只是想藉著井水洗去指尖殘留的紅米甜香,可當他低下頭時,整個人卻僵住了。

沈和正微微低頭,溫和的臉蛋有些僵硬,因為,倒映出來的影象是一派肅殺——

那是一尊立於幽冥之巔的鬼神。

玄色長袍繡著繁複的暗金流雲,墨髮一絲不苟的束了起來。那張臉不再是刻意遮掩後的平庸,而是稜角分明、俊美得近乎神祇,那雙眼眸漆黑深沉,彷彿能看穿三界所有的謊言與執念。

沈和看著水中的自己,心中猛地一驚。那倒影中的人竟然對著現在的他,緩緩勾起了一抹冷冽而嘲諷的弧度......

「沈大人?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雲妄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和猛地回神,隨手在水面上一攪,揉碎了那尊威嚴的倒影。

「沒什麼。」沈和直起身,動作生硬地擦乾手,轉頭看向雲妄虛時,眼神已恢復了平時的沈穩,「只是在想,這村子的水……似乎比人更誠實。」

「喔?什麼意思......」隨後,雲妄虛湊近古井。

看清裡頭那全身繃著繃帶、臉上戴著面具的倒影時,他的雙眸浮上一層驚恐,往後倒退一步,一雙有力的手扶著他的肩頭。

「還好嗎?」 面對沈和關心的目光,雲妄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

「所以呢?你們發現水中的倒影不對勁,這又有什麼意思?」秦鳴樂聽完沈和簡略的描述,一臉茫然。

沈和沈默了一瞬,目光投向遠方那條貫穿村落的細長溪流。

「井水呈現的,是我們九百年前的樣子。」沈和的嗓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而後來,我們在溪流的倒影中,看見了昨夜那座消失的木屋。這意味著——」

沈和轉過頭,眼神犀利如刃:「那一家人,根本不存在於現在的祈安村。他們,存在於九百年前。」

此話一出,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秦鳴樂倒吸一口冷氣:「九百年前?!那昨晚我們看到的……」

「是殘影,也是地縛靈的最高境界。」雲妄虛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他撫了撫被沈和扶過的肩頭,試圖壓下剛才看見自己以前相貌時的悸動。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到愛負手的沈和是誰了嗎?偶認為偶給的線索很多了咩~

然後慶祝一下,觀看數破300啦!!!!!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