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七章 紅米入喉傀儡入夢

卷壹.溯行 第七章 紅米入喉傀儡入夢

「各位大人……新米熟了……真的不出來嚐嚐嗎?」門外的聲音愈發空洞,伴隨著指甲抓撓木板的刺耳聲。

「我去看看。」雲妄虛拍了拍衣角,那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要去隔壁借個火。

「你瘋了?!」齊辭嚇得官帽差點掉進火堆,死死拉住秦鳴樂的手,「雲妄虛!外面那是實力未知的鬼!在下是文官!你不要命也不要拖累我們阿?」

來不及了。

門一開,濃郁到讓人作嘔的飯香撲面而來。

月光下,原本金黃的稻田此刻竟像是在滲血,每一株稻穗都沈甸甸地垂著,頂端掛著一顆顆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暗紅光芒的「米粒」。

那個「老朽」正佝僂著腰站在門外,雙手卻快速的向門後之人伸去。就在枯槁的手指剛要觸碰到雲妄虛的衣角時,空氣中忽地掠過一抹通透的青影。

「現在的惡鬼手段都那麼老套嗎?」

雲妄虛嗓音剛落,右手已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一支通體翠綠、流轉著瑩潤微光的玉笛穩穩地橫在指間。仔細一看,這玉笛可真是奇怪,笛身上淺淺地刻著許多鮮活明亮的花草,繡球花、白菊、雛菊、彼岸花、迷迭香、荼蘼花,在那只玉笛上,眾花爭奇鬥豔。明明植物種類是毫無章法的組合,卻顯得異常和諧。跟它的主人一樣,真是古怪!

他沒有吹奏,僅是隨手一揮,玉笛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形的青芒,帶出的氣流生生將老人震得倒飛出去,魂體在半空中劇烈晃動。

「嘭——!」

即便如此,那惡鬼仍不甘地爬起,卻又被沈和的死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神智已不清,沒救了。」沈和將那惡鬼徹底粉碎。

「等等!二位大人注意!」秦鳴樂喊到。

抬頭一看,這稻田上有許多鬼和那老人一樣向他們衝去,各個面目猙獰,喉間發出低吼。

再厲害的神官遇到超過百隻的鬼魂也需要掂量再三。在尚未摸清這批鬼魂實力的情況下,妄虛與沈和不敢戀戰,迅速退回破屋內。

齊辭見狀,咬了咬牙,抽出一支名為「染義」的毛筆,大喝道:「染義,結陣!」

毛筆在木門上如蜻蜓點水般勾勒出繁複的金色陣法。透過殘破的窗櫺望去,一層半透明的防護罩將破屋穩穩籠罩,那些鬼魂一觸碰到陣法,便瞬間化作飛煙。

齊辭脫力地收回染義,面色憂慮:「這陣法極耗法力,下官短時間內只能施展這一次,怕是僅能撐過今晚。」

「已經夠了。」沈和負手道,「只是這陣法施得不是時候……我認為,真正的敵人尚未現身。」

「此話怎講?」齊辭皺著眉頭。

「他們好像不是鬼魂。」秦鳴樂走近窗邊,看著門外那片稻田,面色凝重,「尋常鬼魂被陣法消滅,多少會留下淡淡的陰氣焦痕。但這些東西……散去後什麼也沒剩下。他們恐怕只是被操控的傀儡而已。」

而屋外的撞擊聲,從最初的狂暴嘶吼,演變成了整整兩個時辰不間斷的悶重轟鳴。

「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像是一柄沈重的鐵錘,直接砸在眾人的心口。齊辭盤腿坐在屋子正中央,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金色的陣法光幕在無數傀儡的衝擊下,已經變得稀薄如紙,不時泛起刺眼的裂紋。

「……這群瘋東西,是真打算拿命來填這道門坎啊。」齊辭嗓音嘶啞,隨手抹了一把汗。

秦鳴樂早已換了三次守備位置。他原本守在大門口,隨後是左側的破窗,現在則提著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刀,死死抵住屋頂搖搖欲墜的橫樑。他的虎口因為劇烈的反震而隱隱發麻,眼神卻愈發凌厲。

「兩個時辰了。」秦鳴樂沈聲道,目光掃過窗外依舊密密麻麻、不知疲倦的紅眼傀儡,「從深夜撞到凌晨,這村子的陰氣非但沒散,反而越來越濃。雲大人,齊辭快撐不住了。」

雲妄虛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傀儡踩著同伴的殘骸,機械地發起一次又一次衝鋒。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無止境的消耗。

「他們在等。」雲妄虛語氣幽冷,「等我們力竭,等這陣法自毀。幕後之人很聰明,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用這漫長的黑夜,耗乾我們的生機。」

沈和坐在角落,原本平靜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種壓抑到極點的肅殺。他看著齊辭蒼白的臉,又看向雲妄虛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眸子。

「前輩在想什麼?」沈和見雲妄虛始終垂首沉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笛,便放輕聲音問道。

「沒什麼,只是線索太零碎了。」雲妄虛微微抬頭,火光在他眼底跳躍,「我比較在乎的是,為什麼受害者清一色全是男人……這背後的惡意,似乎是有選擇性的。」

「如果受害者都是男人,會不會單純是因為這裡的女人夜晚習慣不出門,所以避開了死劫?」秦鳴樂忽然插話,提出了一個假設。

雲妄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看來真相如何,只能等明天白天,再去向村裡的婦女們探個究竟了。」

「兩位大人,真的確定要等到明天嗎?」齊辭弱弱地舉起了手,「別忘了,在下的陣法可撐不了那麼久……萬一這陣法提前碎了,咱們這屋子裡的四個男人,怕是都要變成外頭那鍋紅米飯的配菜了。」

陣法外的傀儡越來越多,紅米飯的甜膩香氣幾乎要滲透保護層。

「不能再等了。」雲妄虛放下玉笛,眼神清亮地掃過眾人,「倒不如我們親自測試只殺男人的真實性,就派出一位大人,裝作女人吧!」

「妙啊!」齊辭拍了大腿一下,隨即苦了臉,「但我這身仙官氣息……扮女裝怕是三秒就被識破了。阿樂的面相太過陽剛,也不合適。」

秦鳴樂感激地看了摯友一眼。

二人的視線,緩緩移向了正在旁邊默默添柴的沈和,以及一臉淡定的雲妄虛。

「我看沈大人……」秦鳴樂摸著下巴,一臉認真地打量著沈和那張和善臉孔,「沈大人面相柔和,又是新人,身上那股子鬼神的陰氣還帶著點清冷的氣息。若是換上羅裙,定能以假亂真!」

雲妄虛在一旁點了點頭,沈和則顫顫巍巍指了指雲妄虛那張精緻到近乎雌雄莫辨的臉:「其實我覺得他也可以……」

「不行!」齊辭和秦鳴樂異口同聲。 「雲大人一定一臉『魔頭』相,哪個村子會出這種殺氣騰騰的村花?」齊辭撇了撇嘴。

沈和僵在原地,手中的枯枝「喀嚓」一聲斷成兩截。

「沈大人,委屈您了。」雲妄虛走上前,溫柔地拍了拍沈和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頑皮,「為了地府的帳單,為了祈安村的和平……這身羅裙,您就穿了吧。」

雲妄虛指著窗外,說服道: 「這百名傀儡不過是消耗品,把它們殺光,只會驚動幕後之人搬巢穴。沈大人,你這身陰氣最能混淆視聽,只要你進去了,我們便能順著你身上的冥力標記,直取敵巢。這叫……兵不血刃。」

沈和看著雲妄虛近在咫尺的笑顏,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變成了: 「……前輩若是想看,沈某……穿便是。」

片刻後,破屋的角落走出一個身影。 沈和穿著從破屋箱子裡翻出來的破舊紅裙,雖然身形高挑了些,但配上那張刻意施了點冥力遮掩的和善臉蛋,竟真有幾分「待嫁新娘」的幽怨與悽美。

「沈大人,你這身……倒是真有幾分『楚楚可憐』。」齊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卻還要裝出一副嚴肅考慮的樣子,「若那幕後黑手真的只殺男人,看到你這副模樣,定會當你是哪家落難的姑娘,網開一面。」

「前輩,你當真要沈某去試?」沈和扯了扯那對他而言有些短的裙擺,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深沉。他看著雲妄虛,聲音壓得極低。

雲妄虛倒是很認真,他伸手幫沈和理了理那頭略顯凌亂的黑髮,眼神清澈得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藝術品:「沈大人身手好,若苗頭不對,也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這村子裡的傀儡若是真放過了你,我們便能確定,這幕後黑手要的,是純粹的陽剛精氣。」

「沈大人,委屈了。」雲妄虛輕聲叮囑,手心在沈和肩上停留了片刻,「若有危險,我便接你回來。」

沈和的微微愣了一下:「……好。」

沈和一擺紅裙,動作颯爽地跨出了齊辭的陣法。

那一瞬,原本瘋狂撞擊防護罩的傀儡們猛地停住了動作。過百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這位「沈小姐」。

沈和強忍著想把這群怪物全部捏碎的衝動,收斂起周身的殺氣,甚至刻意放軟了腳步,在血紅的稻田邊緣走了幾步。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方才還面目猙獰、恨不得撕碎生人的傀儡,在嗅到「沈小姐」那被陰氣刻意偽裝過的柔弱氣息後,竟然緩緩往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小徑。

其中一個傀儡甚至彎下腰,撿起一朵路邊的野花,顫抖著遞向了沈和。

破屋內的秦鳴樂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我靠……還真是!這群鬼東西……居然還懂得憐香惜玉?!」

雲妄虛握著玉笛的手緊了緊: 「看來,這幕後之人雖然善待女人,卻把男人……變成了養分的飼料。」

秦鳴樂撓了撓頭:「 這幕後黑手,怎麼......感覺是女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偶要撕了沈和的馬甲!!!他其實是--嗚!(被摀嘴拖走)--(稍微掙脫)前面出現過!--(徹底離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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