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六章 王八回頭萬望小心
「阿樂——!」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齊辭正朝他們飛奔而來,官帽歪斜,褐色的圓眼在暮色下閃著細碎的光。
秦鳴樂滿臉驚訝,趕忙上前扶住摯友:「你怎麼在這兒?」
「我被賀大人指派下凡,查清這祈安村的異狀,又聽聞你被那『魔頭』挾持到了此地,心急如焚……便趕緊請黑無常大人帶路,這才尋了過來!」齊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餘悸未存地說著。
原本被晾在一旁的雲妄虛,在聽到「黑無常」三字時,心頭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忽略了齊辭的排擠,有些忐忑、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越過齊辭的身影向後望去。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總是故作端正的負手姿勢、那雙即便凌銳卻總藏不住情感的雙眼,還有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無數幀蒼涼的回憶在腦海中鮮活地閃爍。雲妄虛自嘲地牽起嘴角,像是想將那些如枯葉般的往事粉碎,最終,只化作一縷輕不可聞的嘆息。
「……楚大人呢?」雲妄虛試探著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地府職位,除非出現空缺,否則絕不會輕易更替。
「聽說楚大人已在準備投胎轉世的事宜,這才有了這位新人的缺口。」秦鳴樂代為解釋道。
果真,放不下的,只剩自己嗎?
雲妄虛看著眼前這位「黑無常」——那少年身材高挑,面相雖生得和善,卻帶著一層顯而易見的疏離。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尋不到半點楚景實的影子。
「閣下該如何稱呼?」雲妄虛輕聲問道。
「沈和。」少年應道,嗓音清冷如初春的碎冰。
接下來的路程,氛圍變得有些微妙且滑稽。齊辭像隻護食的小雞,有意無意地將秦鳴樂往自己身邊拉,眼神活像是要把雲妄虛身上看出一個窟窿來,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問:
「阿樂!你老實說,這魔頭這幾日……真的沒對你怎樣?他有沒有動手?有沒有下咒?」
雲妄虛聽著身後的竊竊私語,只能無奈地牽起一抹苦笑,自覺地往路邊挪了挪,與那兩位「正氣凜然」的官差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他也清楚,當初自己瘋火燒天、滿手罪孽的模樣實在太過深入人心。對於一個素昧平生且惡名昭彰的囚徒,心懷畏懼與厭惡,本就是這世間最理所當然的人之常情。
自己種下的惡果啊……當初便已料到。
他低著頭,無聊地走著,正一寸寸咀嚼著那份早已習以為常的孤獨。然而,視線所及的黃土路面上,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影子,正默默地、不近不遠地跟隨在他的身側。
雲妄虛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位新任的「沈大人」。
沈和什麼也沒說,那張和善的臉龐依舊沒有波瀾。他只是乾脆利落地攤開那卷被不明液體浸得墨跡橫生的任務書,自然地把卷軸的另一端遞到了雲妄虛面前,示意他一起參詳。
那一刻,夕陽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竟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雲妄虛看著眼前那團糊得跟豬頭一樣的墨漬,內心忍不住哀嚎:
「閻王大人啊……您真的錯了……這字都化成一團漿糊了,我真看不懂啊!」
雲妄虛盯著眼前那卷被沈和遞過來的任務書,瞳孔微微地震。
「這……這坨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在心底發出一聲絕望的吶喊。原本戾川大人的字跡就已經龍飛鳳舞、潦草得讓人懷疑人生,如今被這麼一浸,更是徹底放飛自我,糊成了一團慘不忍睹的深黑色混沌。
雲妄虛忍不住在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天帝大人。
那位尊神送下來的公文,向來字跡工整得令人髮指,每一橫每一劃都像是用尺規量過一般,精準到讓人心驚膽戰。明明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為什麼在各個方面都能差得天差地遠、南轅北轍?
一個是恨不得把世界裝進格子裡的強迫症,另一個則是恨不得把墨水灑遍三界的酒瘋子。
雲妄虛叫苦不迭地挪動視線,試圖在那團像豬頭又像咒文的黑影裡,尋找一絲能被稱之為「線索」的筆劃。
一旁的沈和倒是神色自若,臉龐微微湊近。
「前輩,看出來了嗎?」沈和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這字……可是有什麼深意?」
「……深意?」
雲妄虛轉頭,正對上沈和那雙藏著戲謔的眼睛,語氣滿是誠懇的自棄:
「沈大人,實不相瞞,這字若是能被認出來,那便不是冥界的公文了。我瞧著……倒像是戾川大人昨晚喝多了,對著卷軸打了個響亮噴嚏後的傑作。」
雲妄虛將卷軸橫過來、倒過去,甚至試圖對著落日餘暉「透視」那團墨跡。
「沈大人,你看這一段。」雲妄虛指著卷軸最末端,一處像毛毛蟲爬過的字跡,「這形狀……像是『王八回頭』。難道大人是暗示我們,查案時要回頭看看,防止被小人暗算?」
沈和沉默地盯著那串字跡。
那是戾川寫的「萬望小心」,只是「萬」字上方糊成了一橫,「心」字的點點飛了出去。
「……那是關心你的話。」沈和憋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關心?」雲妄虛愣住了,隨即露出一副「沈大人你真愛開玩笑」的表情,「戾川大人關心我?他沒在背後詛咒我早點回去對帳,我就謝天謝地了。你看這最後一筆,這分明是個『滾』字啊!」
沈和在內心咆哮: 「那他媽是個『雲』字!那是你的名字!他在公文末尾簽了你的名字啊!」
最終,他們依然只知道這次任務的地點在祈安村沒錯。
天也終於黑了。
這四人便找了個破敗的小屋子落腳。
「 齊大人,你有一些比較有用的資訊嗎?」 雲妄虛問道。
齊辭還是一臉戒備,但他們現在可是隊友:「聽聞這村子晚上只要出門就會有事,奇怪的是,出事的皆為男人;而那片稻子田在黑暗中也會變成血紅色,所以最近沒什麼人敢吃稻米。 」
「那些村民怎麼還可以如此自在的繼續過生活啊? 」 秦鳴樂不解地問道。
「 日子還是要過的啊,而且都是在晚上出事,人們多少有些僥幸心理。」雲妄虛無奈地說道。
沈和只是默默地將營火升起,照亮這個狹小的空間。
火光劈啪作響,沈和看著火星跳躍,將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剝落的牆皮上。
「出事的皆為男人……」雲妄虛喃喃自語,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小秦大人,齊大人,待會若是有什麼動靜,你們千萬守在沈大人身邊。他是新人,到時被傷到了責任不在我啊。」
齊辭翻了個白眼,一邊往火堆裡扔枯枝,一邊沒好氣地嘟囔:「雲大人,您還是先擔心您自己吧。這村子邪門得很,聽說那些失蹤的男人,最後都變成了……」
話音未落,一陣細碎的、像是有人在泥地裡拖行重物的聲音,從破屋那扇搖欲墜的木門外傳來。
「沙……沙……」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其濃郁、甚至甜得發膩的熟米飯香味。在冷風灌進屋內的瞬間,那香味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往人的鼻腔裡鑽。
「這味道……」秦鳴樂猛地握緊腰間的刀,臉色發青,「現在是半夜,誰家會在這個時候煮飯?」
「不是煮飯。」雲妄虛警覺道。他起身,悄無聲息地移到了沈和身前,擋住了那扇門縫,「是那些『稻子』熟了。」
沈和坐在火堆旁,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可怕。他沒有動,只是任由臉孔隱沒在陰影裡,右手在袖中悄悄掐起了死印。
「前輩,」沈和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外面……有東西在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極其規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伴隨著敲門聲,一個蒼老且顫抖的聲音穿透了門板:
「各位大人……夜深露重,老朽家裡剛收了新米,蒸了一鍋紅飯……幾位,要不要出來嚐嚐?」
作者有話要說:
閻王字醜是有原因的!!!不要怪他哈~後面會講的
然後我要回去修改前幾章的細節啦:)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