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五章 祈安
「大人恕罪！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這算不算懷疑舊事，下官只是……只是覺得這帳目，它、它不整齊啊！」
他指著那卷焦黑的殘卷，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委屈的執著： 「下官飛升這三百年，天天就在司卷殿裡對著這些幾百年前的爛帳。您看這兒，這原本是七百年前被瘋火波及的祈安村裡，關於那魔頭的線索， 按理說，天庭裡的書卷都是工工整整毫無偏差的，但這幾行字的偏旁，竟然比旁邊的高了半個毫釐。」
齊辭吸了吸鼻子，神情無辜到了極點，像是個發現考卷印歪了的書生： 「下官當時就在想，這可是神界的存檔，怎能有這種排版上的紕漏？下官怕是前任仙僚手抖印歪了，正想拿筆補正，誰知一靠近，竟瞧見這新字的墨跡底下，隱隱約約還壓著半個原本的紅戳子……」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語氣滿是求饒： 「下官真的只是猜測，會不會是有人補錄時對錯了行？至於大人說的『權限』……下官真的不確定那位是誰。那天下午，一位拿著琉璃杯的大人路過，他見下官在那兒對著一卷書愁眉苦臉、恨不得把眼睛摳出來看，便隨手扔了個玉牌過來。」
齊辭咬了咬唇，聲音愈發微弱： 「那位大人笑嘻嘻地說……『既然看不清，就拿著這個進去』。下官當時只顧著謝恩，哪敢多問？這才進去查了……誰知這一查，發現這卷新墨有些奇怪啊！大人，下官真的只是想把帳對齊，求大人別趕下官走！」
賀吾璇扶了扶額，太陽穴隱隱作痛。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偏旁印歪了半毫釐」就急紅了眼的小文官，她一時間竟生出一種荒謬的疲憊感。原來……真的只是個工作到瘋魔、眼裡揉不進沙子的死腦筋啊。
可隨即，她的眼神又冷了下來。這小文官或許是真的癡，但這背後推波助瀾的人，絕不簡單。不排除這呆子被人當成了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那位笑嘻嘻的大人……」賀吾璇心底冷哼。 放眼三界，能在天庭司卷殿門口拿著琉璃杯晃悠、還隨手把閻王令箭當垃圾扔的，除了冥府那位，還能有誰？
八成又是戾川。
雖說那位閻王大人的能力確實服眾，在冥府也算是一手遮天，但這種莫名其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動作，未免也發生得太頻繁了吧！他是巴不得天庭人心惶惶嗎？還是這又是他那令人作嘔的惡趣味？
先是趁著師尊閉關，在嚴肅的神澤殿門口擺起攤位賣「孟婆湯特調」；後把威風凜凜的神鞭偷偷換成了鑲滿五彩琉璃珠、還散發著淡淡糖果味的華麗長鞭；還有一次把天庭裡一部分的卷軸換成效用僅一天的無字天書......無比幼稚！
或者……他真的在祈安村發現了什麼連師尊都不知道的「東西」，正等著這呆子去挖出來？
賀吾璇暗自搖了搖頭，強行把這些亂七八糟、大逆不道的想法甩開。
她在心底自嘲地嘆了口氣。也不想想閻王是何種身份？他可是師尊的親弟弟啊！就算再怎麼荒唐，難道還能親手拆了自家兄長的台子不成？
「罷了。」她重新拿起毛筆，連看都懶得再看齊辭一眼，聲音冷得像是在下逐客令，「既然你這麼愛對帳，那便去祈安村對個清楚。若是對不齊……你也別回來了，直接在地府跟那位尊神『商量』著投胎去吧。」
「謝大人恩典！下官定不辱命！」 齊辭如獲至寶般抱緊了那卷殘書，深深一揖，退下的腳步輕快得像是要去領賞。
祈安村。
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這村子充滿了平安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薄霧被金燦燦的晨曦撥開，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名繫著碎花圍裙的大嬸正一邊洗著衣服，一邊扯著嗓子聊著鄰里的八卦，笑聲順著溪水盪出老遠；而孩子們追著一隻大黃狗滿街跑，撞到了路邊的貨郎架子，換來一頓笑罵；街上的老叟與幼童擦肩而過，那挑著扁擔的漢子對人們憨厚地一笑......
這哪裡像是有詛咒的地方？簡直是人間最安穩的歲月。
雲妄虛因為和秦鳴樂走散了且追尋無果，乾脆在天黑之前好好的逛著這村子。
他熟練的在人群中穿梭著，笑著和老人們聊天，伴著鬼臉逗小孩子，很快的與村民們打成一片。
畢竟他本就出自煙火，再染上星辰還是蓋不過當初的炙熱。
他站在熙攘的街頭，手裡還拿著剛才逗孩子時、人家塞給他的一枚草編蚱蜢。
夕陽的餘暉給他的白色長袍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那雙溫順的眼眸裡映著遠處的炊煙，整個人透出一種乾乾淨淨的、不沾因果的氣息。如果不是那身地府的官服，他看起來就像是這村子裡最受歡迎的鄰家大哥哥。
「很悠閒嘛。」
一聲略帶戲謔、卻少了幾分冰冷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雲妄虛猛地回頭，看見秦鳴樂正雙手抱胸靠在大樹下。這後輩臉上的敵意似乎被這村子裡的祥和氣氛給沖淡了不少，雖然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看著雲妄虛手裡的蚱蜢，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哎呀，不好意思……我找不到你，就先逛逛了……」
雲妄虛有些局促地搔了搔頭，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魔頭的影子？他像是個放學後玩瘋了、結果被父母抓包的孩子，眼神飄忽，語氣滿是歉意。
「我看你這不像是來查案，倒像是來這祈安村廣結善緣、收買人心的。」 秦鳴樂沒好氣地走過來，從他手裡奪過那隻蚱蜢看了看，突然說道:
「雲......前輩，你這人……真的挺怪的。明明是個殺神，卻比誰都更像個活人。」
雲妄虛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看著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村子裡的歡笑聲依舊，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帶著血色的氣味開始變得濃稠。
「小秦大人，太陽要下山了。」雲妄虛眼神裡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憂慮，「我們要趕快找個地方待著。」
這份暫時的安穩，就像是夕陽下的影子，雖然長，卻終究會被黑暗吞噬。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雲是真的溫馴！！沒騙人！！！相信偶！！！
然後關於強迫症的可怕...你們可以問一個天廷的文官，姓賀，被弄得很可憐。
還有，是秦鳴樂(yue)。
偶最近頭有點暈 ，暫時停更，預計連假完重新開工: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