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四章 新程舊夢

卷壹.溯行 第四章 新程舊夢

就在那抹暗紅袍影徹底消失於雲端的一瞬,九霄之上的雲層如感應天命般,無聲地向兩側裂開一條深邃的縫隙。

賀吾璇微微垂首,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不帶一絲漣漪:「弟子恭迎師尊回歸。」

除了景色開始疾速抽換,以及鼻尖愈發濃郁、帶著冷冽感的檀香外,九天之上並無任何回應。

……

在眾多雕琢精緻、冷傲孤高的神殿群中,那一座矗立於巔峰的殿宇顯得格外奪目,卻也最為凍人。

威壓。

那並非狂風暴雨,而是如同墜入萬丈深海般的沉重感,在推開殿門的剎那,瞬間籠罩了整座宮殿,將周遭的空氣擠壓得近乎凝固。

賀吾璇面無表情,直直地跪在神澤殿冰冷刺骨的地坪中央。

納檀冷冷地說道:

「吾璇,那些神官縱有百般不是,亦是天規所繫、道之走卒。妳不該為了一時之快,以金鞭宣洩私憤。過了九百年,門界上那八個大字,妳日日觀摩,難道還不明白?」

賀吾璇沒有抬頭,只是看著自己稍稍捲曲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回師尊,若是連這點喧囂都壓不住,徒兒怕是有負您的教誨。」

「……不知悔改。」

「罷了,反正這也不是妳第一次任性了,就好好跪在這反省吧。」

隨著一道清冽如月華的禁咒落下,納檀淡然道:「二個時辰後,咒力自散。屆時,去璇璣殿處理妳那些未盡的公文吧。」

「是。」

她低聲應道,視線仍凝在膝前的方寸之地,耳畔聽著那早已預料到的死寂——又是這般無聲無息的離去,彷彿這世間萬物,從不曾入過那位大人的眼。

直到一陣細微的、打破死寂的翅膀拍動聲傳入耳膜。

一隻眼珠靈動的小鷹盤旋而下,收翅停在賀吾璇腳邊。它張開尖利的鳥嘴,吐出的卻是孟茗璧那聽起來有些浮誇、卻暖人肺腑的嗓音:

「賀姐,妳這又是何必呢?我都記不清陪妳在這兒罰跪幾次了!這化形術可是極耗法力的,我這羽毛都要凍僵了!」

賀吾璇看著這隻與肅穆神殿格格不合的「鳥」,眼底的冰霜竟有些許鬆動,難得輕笑道:「我又沒逼妳陪著。」

「是、是!妳沒逼我,是我自己犯賤喔?唉,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陪妳跪了!真的是最後一次喔!誰讓妳看起來總是一副淒淒慘慘、孤獨可憐的樣子……跪在這種鬼地方兩個時辰,真虧妳受得了。」

確實,這是一隻囉唆透頂的鳥。

但賀吾璇想著,這漫長的兩個時辰,好像真的沒那麼難熬了。

.......

地府,那處永遠整不乾淨的案几前。

戾川正整個人埋在一疊又一疊高過頭頂的卷子裡,動作粗魯地翻找著,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殿內顯得格外焦躁:「那個……小雲啊……關於你還債的那點破事……我這邊剛好有個任務要處理……嘶,放哪了?等我一下,我記得剛剛還在墊桌腳……」

他一邊嘟囔,一邊終於從一疊泛黃的生死簿最底下,摳出了一張皺巴巴、邊緣還帶著可疑茶漬的紙張。上頭的字跡顯然是剛補上去的,墨水還沒完全乾透,卻又被某種不明液體糊掉了一大半,看起來像是剛撿回來的廢紙。

「閻王大人,孟大人看到了會生氣的,到時候您可別想又把我拉過去當替死鬼...... 」 坐在一旁的雲妄虛晃著腳,看著那模糊的墨跡,幽幽地提醒了一句。

戾川瞄了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喉嚨,把那張廢紙般的任務書捏在指尖。

「……」戾川像是沒聽見似的,煞有介事地掏了掏耳朵,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你看得懂不就行了?那不就沒事了?喔對了,楚景實那邊暫時回不來,他辦事能力太強,肩上的擔子重,你們這次碰不上面。所以……嘿!秦鳴樂,過來見見前輩!」

隨著戾川的招呼,一名約莫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襲白無常官服的男子快步走了過來。他神情有些拘謹,低頭行禮道:「大人有何吩咐?」

「認識一下,雲妄虛,聽過這名號吧?這次任務你倆一起出動!」戾川大手一揮,親暱地拍了拍秦鳴樂的肩頭。

「見過雲前輩……什麼?!等等!」秦鳴樂原本恭敬的行禮動作瞬間卡死,猛地抬起頭,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我要跟這個『魔頭』一起出任務?!大人,您、您就那麼信任他?您也不考慮一下我的鬼身安全?我這魂魄才剛修補好沒幾年啊!」

他一邊哀嚎,一邊偷偷瞟向身旁那個乍看之下只有十七八歲、眼神清澈純良,實則歲數大他好幾百年、凶名在外的「少年」。

「安啦!小雲其實個性很溫順的,甚至還有點小活潑,特別好相處!」戾川一臉輕鬆地打包票。

「活潑到……當年差點把半座地府給燒了的那種活潑嗎?」秦鳴樂縮了縮脖子,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不信,救命」。

「哎呀,陳年舊事提它幹嘛!總之,不會有事的!」戾川掛著一抹燦爛卻極其無情的笑容,不等兩人反應,雙手並用,推著一臉懵逼的兩人直奔地府大門。

「趕緊去凡間吧!任務書要看仔細喔!千萬不要耽誤我休息……咳,我是說,不要耽誤到那些等待救援的受苦百姓!去吧去吧!」

「砰!」一聲巨響。 沉重的地府大門在兩人身後死死關上,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地府門口,風沙蕭瑟,兩人面面相覷。

「好吧……嗯,那什麼,這次我們要去的是祈安村……那個……呃,秦……等等我啊!」

還在糾結該如何稱呼這位後輩的雲妄虛,一抬頭發現秦鳴樂已經火急火燎、甚至可以說是落荒而逃地走遠了,趕緊邁開腿跟了上去。

「秦鳴樂!你慢點走!我真的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

兩個時辰後,受罰期滿。賀吾璇已端坐在璇靈殿的案几後,坐姿如劍般筆直,正波瀾不驚地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彷彿神澤殿那刺骨的冷與屈辱從未發生過。

「叩、叩叩。」 一陣略顯遲疑、甚至帶著幾分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死寂。

「進來。」 她連眼皮都沒抬,直到聽見腳步聲停在案前,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毛筆。抬眼看去,只見文官齊辭手裡死死捧著一卷殘破的書簡,神情緊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賀大人。」齊辭甚至顧不上行禮,直接翻開那只帶著焦黑色澤的書頁,語速極快,「知曉您日理萬機,下官便不說客套話了……此卷中有些疑點,若不解惑,下官寢食難安。」

賀吾璇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頁殘紙,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有何問題?七百年前那場大火焚毀了無數典籍,書卷上有焦痕,再正常不過。」

「是,焦痕正常。」齊辭緊接著追問,眼神死死盯著書頁,「但……大人能否解釋,為何這明明是七百年前的殘卷,上面的墨色卻清亮如昨,字跡甚至是新的?」

「或許是哪位同僚見原件受損,擅自補錄了上去。」賀吾璇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為何司卷殿內,沒有任何近期修改或借閱的記錄?」齊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顫抖,「更巧的是,這本書所記載的內容,偏偏與『雲妄虛』的生平相關!」

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去。賀吾璇握著筆桿的手指微微收緊,抬眼直視齊辭,語氣冷如冰霜: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懷疑……」齊辭頂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眼神卻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認真,「天庭之上,有人正在刻意混淆眾神的視聽,試圖抹除或重寫某段真相!」

「別傻了。」賀吾璇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帶著幾分嘲諷,「師尊法眼如炬,去私存道。在祂老人家面前,誰能、誰敢在眼皮子底下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也是……」齊辭被這句話一堵,臉上浮現出一絲羞愧與困惑,「是我冒犯了,下官並非指責天帝大人能力不周。看來,確實是我多心了……」

正當齊辭準備收起書簡告退時,賀吾璇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慌。

「現在,換我問你了。」 她推開面前的公文,身子微微前傾,那雙見慣了殺伐的眼睛盯住了眼前的人: 「你,一個飛升不過三百載、甚至沒親歷過當年動盪的小小文官,為何會突然對這堆陳年舊夢產生懷疑?又是誰……給了你翻閱這卷禁書的權限?」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有72觀看數!!!高興到飛起~(有留言或建議的話偶一定會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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