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暮之鐘

卷壹.溯行 第三章 重踏雲霄

卷壹.溯行 第三章 重踏雲霄

天界議事殿,此刻的喧囂足可震碎九霄雲層。

「這魔頭肯定使用了邪術!」一名武官忿忿不平地揮動拳頭,「一個時辰根本不夠搜索啊!怎麼可以妄下定論他就是逃了?搞不好還在附近徘徊呢!」

「說到底還不是時間問題?大家怕什麼?七百年前我們可以降伏這魔頭,如今也可以!」

「那火早就燒不動了!」

「真羨慕武官的頭腦簡單。」一名文官冷笑一聲,「你當雲妄虛是傻子,會乖乖在你面前現形?」

「你說什麼?你們文官才是傻的,連個情報都不給,就你們一直在偷懶!」

「又不是只有你們犧牲!七百年前那場火,我師兄也死在裡面!」

「大家稍安勿躁!」賀吾璇只覺得頭疼不已,聲音冷如碎冰:「今日是希望大家能冷靜討論對策,不是來比誰嗓門大。」

「賀大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反正您只需要發號施令就行啦!」不知是哪位神官混在人堆裡,仗著法不責眾,陰陽怪氣地頂了一句。這話頭一開,底下的惡意便如決堤的污泥:

「做官不知民間疾苦,現在我們是官,但被一個女文官壓榨的好苦啊!」

「哎呀,賀大人莫不要以為自己是天帝大人的徒弟就能為所欲為,那就是囂張啦!」

「別這樣說,女人本就如此,軟弱無能,只會取悅男人,你怪她們也沒用——」

「啪——!」

一聲脆響,伴隨著慘叫。一條燦金長鞭如靈蛇出洞,狠狠抽在那名神官張狂的嘴臉上。雖然天官的自癒能力極強,但依舊免不了皮開肉綻。鮮血滴落至金磚地上,滴答、滴答,每一聲都精準地砸在鴉雀無聲的眾神心頭。

眾神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定睛一看,那金鞭竟是由賀吾璇頭上的梔子花金冠所化。花瓣猶在,卻帶動著足以斷骨的狠勁。

正準備拉開背後長弓的孟茗璧,見到賀姐那一鞭子,這才挑眉收了手,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那群摀著嘴慘叫的神官。她凡間時便是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女將,生平最恨這種只會躲在背後嚼舌根的窩囊廢:

「明明已經警告過你們了:若因賀姐是天帝的徒弟而質疑她的能力,她會辯,且無人辯得過;若因賀姐是女人而質疑她的能力,她會一鞭子抽下去!」

賀吾璇睨了一眼自家武官,後者這才委屈地閉了嘴。

她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優雅,玉手穩穩握著長鞭另一端,嫌惡地將鮮血甩落,眼神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待那金花冠自動盤回髮間,正欲開口,殿外卻傳來一聲漫不經心的挖苦:

「嘖嘖,本王才剛到門口,就聞到一股比糞池還臭的味道。原來是有人嘴巴太癢,欠抽啊?」

眾神官聞言色變,卻無一人敢回嘴。

通常地府的人不會直接闖進天庭,畢竟那地界的鬼魂最是厭惡這兒灼人的陽氣。但眼前這位卻是個徹頭徹尾的例外——戾川。

他可是當年正兒八經飛升、隨後被遣派至地府坐鎮的天神。論權力,他掌管三界輪迴生死;論背景,他背後還站著那位深不可測的天帝哥哥撐腰。在三界橫著走慣了,屬實是位誰也惹不起的主。

「閻王大人。」賀吾璇平靜地欠身行禮,語氣聽不出喜怒。

戾川邁開大步,那一身暗紅龍紋黑袍在金碧輝煌的殿內顯得格外扎眼。他在靠近那群神官時,故意用寬大的袖子掩住口鼻,一臉嫌惡地對著剛才被抽的神官撇嘴:

「哎呀,這血怎麼也是臭的?小雲,站遠點,別沾了這股晦氣。」

他微微側身,背後的魔頭展露無遺。

「是那個魔頭!他、他真的回來了!」

「怕什麼?看來閻王大人已經將他收服了!」

「別掉以輕心!看他們這架勢,絕非善類……」

雲妄虛並沒有想像中那種「魔頭降世」的狂妄。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那群神色警惕的神官,只是微微垂著眼睫,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袖中。面對眾神戒備的目光,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纖長的手指在袖口輕輕摳了一下,語氣低軟,甚至帶著幾分遲疑:

「……好久不見。」

一片死寂。

戾川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打破沉默:「一個回來還債的員工而已,有必要那麼緊張嗎?他要真想燒,你們早沒了。」

賀吾璇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雲大人要回復白無常的身份?恕我們無法放任這個風險,他的身份仍是逃犯,理應交由師尊處置。」

戾川收起了對神官的冷嘲熱諷,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邊角發黃的陳年卷軸,在半空中抖了開來:

「賀大人,公事公辦,我理解。但妳看看這張單子。七百年前這小子燒掉的那半座藥王殿、毀掉的大門,還有當時為了抓他折損的人力物力……這筆帳,天庭到現在還掛在地府的帳上呢。」

賀吾璇正要開口,戾川卻突然湊近了一步,指著背後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雲妄虛:

「妳想把他交給妳師尊?可以。但妳也知道,這小子七百年前能燒掉半座天庭,今天他要是進了天牢,萬一哪根筋不對,或者是某個不長眼神官進去『慰問』了一下……到時候火燒起來,妳師尊在人間忙著呢,這救火、維修、善後的,還不是全落在妳賀大人頭上?妳已經夠忙了,難道還想天天盯著這個隨時會爆的火藥桶?」

戾川語氣轉為語重心長,帶著一絲只有兩人懂的疲憊:「小璇,給哥個面子。天庭這地方水太清,養不住這條火龍。地府髒點、冷點,剛好能壓他的火。妳就當是清空高風險存在,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我,如何?」

賀吾璇沉默了許久。她那雙冰冷的眸子掃過雲妄虛,後者依舊低著頭,侷促地摳著袖口。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在金鞭柄上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管好你的人。」賀吾璇轉過身,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若他在地府再鬧出半點亂子,我會親自帶著金鞭,去把地府的大門拆了。」

戾川聽聞,笑了笑,轉過身,毫不留戀地邁開大步:「小雲,回家趕工啦!」

那一身暗紅龍紋袍在金殿的微光中漸行漸遠,領著那個始終低頭沉默的身影,消失在議事殿沉重的門扉之後。

殿內眾神面面相覷,卻無人敢攔。

「那、那就,散會吧!」司儀看著賀吾璇的臉色,小心喊道。

方才殿內的爭執餘音未散,幾名神官三三兩兩地散去,語氣卻已不復先前的激動。

「說到底,不過是禁制鬆了些。」一名年長文官拂袖冷笑,「當年那火是怎麼燒起來的,至今都說不清,如今再來一次?未免太抬舉他了。」

另一人點頭附和:「況且他如今已歸地府掌控,閻王親自看著,還能翻出什麼浪?」

「也是。」有人笑了笑,「七百年了,該散的怨氣早散了。若真有本事,當年何必被鎮壓?」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一段早已翻篇的舊聞。

而片刻後,賀吾璇緩步踏出大門。

她獨自站在議事殿外的石階上,居高臨下。仙氣飄渺間,千層玉色長梯如白龍盤旋向下,盡頭連接著一座座金碧輝煌、神光萬丈的宮殿。

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雲海盡頭縮成兩個墨點,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凝望著天庭界門上方刻印的八個大字:

「去私存道,澤被萬靈。」

雲霧翻湧,遮住了她的神色,也遮住了頭上那微微輕顫的梔子花。

作者有話要說:

雲妄虛重踏雲霄,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看看當年的廚房修好了沒(誤)。

請大家有耐心點,前面節偏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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