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溯行 第二章 赴執
和哥哥納檀不同，戾川的眸子是血紅色的，眼尾一顆淚痣，一身暗紅龍紋黑袍，囂張的笑容勾走許多女鬼心。……就是他的個性令人難以言齒。
戾川坐在那張堆滿卷宗與各種奇形怪狀的物品的桌子後，一手支稜著白皙的額頭，另一手執筆飛快。即便他已下筆如神速，源源不斷的卷子還是像海浪般排山倒海而來，完全沒有要給人活路的意思。
那些卷子的內容可謂千篇一律，無非是些瑣碎的因果結算與靈魂歸類，無聊至極，卻又至關重要。戾川覺得自己的眉頭皺得能把石頭夾碎，他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這東西真的不會有上限嗎？」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順手在卷面上劃下一筆判定。生死、因果、輪迴，在他筆下迅速歸類，乾淨俐落，沒有半點猶豫。快得有點離譜。
但他本人顯然完全沒有想誇自己的意思。
「要不要乾脆把『活著』這個選項取消算了，工作量直接砍半……」
話說完，他自己先頓了一下。
「……算了，靈靜會殺了我。」
他面無表情地否決了這個提案，繼續批。
批到一半，終於撐不住了。
戾川猛地放下筆，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他掙扎著坐直，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沒人盯著，才鬼鬼祟祟地站起來，將臉頰貼到門上。
透過門縫往外看。
有人瘋狂的翻著書頁，有人捧著書卷快步穿梭，嗯，每個人的神情都緊繃到了極點，手上的筆快得能轉出旋風。
「……很好，大家都還在。」
他點點頭，像是完成了某種例行巡查，然後轉頭看向牆角的漏刻。
滴答、滴答。
冷酷無情。
他盯了半天。
「……才午時而已？」沉默三秒。
「這輪迴陣法是不是該優化一下時間流速啊……」
他喃喃自語，語氣誠懇得像真的在考慮修改天道。
就在這時——
「叩、叩、叩。」
戾川整個人一震，反射性地彈回座位，動作快得不合常理。筆已經重新握好，人也端正坐直，他輕咳兩聲，神色如京劇變臉般，迅速將那副喪氣臉切換成嚴肅威嚴的閻王模式。
「請進。」
門開。
孟靈靜走了進來，手裡抱著厚厚一疊文件。
「此為本週投胎及死亡人數最終校對版本。」
戾川一見來人是她，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他頹廢地趴在桌上，像隻洩了氣的皮球，小聲嘟囔著：「靈靜啊……你就不能笑一下嗎？在這裡每天面對這些死氣沉沉的東西，我壓力很大的哇！」
「容我拒絕。」
她將文件放下，視線掃過桌面，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雲妄虛之事影響甚鉅，人心不穩。您作為最高負責人——」
「我知道我知道。」
戾川直接抬手打斷，一臉熟練。
「三界棟樑、地府支柱、你們加班的最大來源，我都有在認真扮演。」
孟靈靜：「……」
她沉默了一秒。
「最後一點您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戾川毫不羞愧地點頭，順手翻開那疊文件，目光快速掃過，甚至不像在看。
他啪地一聲闔上。
「沒問題。」
語氣隨意得像在確認天氣——但沒有錯。
「好好好，現在，我們該辦點正事了。」閻王猛地坐直，眼神一凜，透出幾分真切的威懾力。他隨即透過那扇尚未關起的門，向門外那群忙到快靈魂出竅的員工們，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姿態大喊道：「本王看在你們還沒猝死的份上——提前放飯！現在立刻，全部去吃！」
門外安靜了半秒。
然後——炸開。
桌椅拖動聲、歡呼聲此起彼落，人潮迅速散去。不出片刻，喧囂遠去，原本高壓的辦公室裡便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臉色鐵青地看著上司翹班，一個嘻皮笑臉地收拾桌面。
「如何？休息一下，重要吧？」孟靈靜最終什麼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戾川長舒一口氣，聳了聳肩。這時，一縷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厚重的窗簾縫隙，靜悄悄地映在房間角落，落在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的「人」身上。
戾川臉上的懶散沒有完全消失，只是收斂了幾分。
「小雲你終於肯回來啦！」
他走近一步，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你再不回來，我都快把你那份工作一起做完了。」
「很累的歎。」
他嘆了一口氣。停了一瞬。
語氣，輕輕落下。
「不過既然你回來了——」
「我們可以把帳算一算了。」
雲妄虛始終垂著眼簾，視線停留在自己的鞋尖，不敢輕易與這位執掌生死的大人對視。他喉頭微動，低聲吶吶道：「閻王大人。」
戾川擺了擺手，道:「你也是夠大膽，通緝令還沒撤下呢就敢回來。」他拿起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畫著一位身著銀色雲紋白衣的男子，那墨色長髮微亂，稍掩著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身後二縷細辮垂腰，上端用陳舊的紅繩綁著。一雙淺色眼眸空靈疏離，病態又帶著一絲瘋狂——正是雲妄虛。
戾川把紙張放下:「但看你又膽小的不敢走大門——要不是靈靜和我心有靈犀，知道我需要個人空間，你哪有辦法現身阿?」
他慵懶地靠在桌邊:「總之，你來尋我，定有要事，我也就不繞圈子了。正好，我希望你幫我辦件事。」
「 你該復職了，把幾百年前欠下的債，一併還了吧。」
「 我懇求大人容我復職，好教我將往年的舊債還清。」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只是雲妄虛的聲音是顫抖的。
戾川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暢快的笑聲；妄虛則顯得有些驚訝。
「好！」戾川重重地拍了拍妄虛的肩膀，「咱們的默契倒是一點沒變！既然你也有此意，回頭我就去跟我哥商量，把那道通緝令給撤了。即便當初有罪，這七百年，怨氣散了，債還了，也該無話可說了吧！」
雲妄虛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動。
他低著頭。
卻忍不住想——
真好。
這個人，還能這樣笑。
像什麼都沒變。
像當年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孟靈靜就是孟婆哈~
至於閻王大人說要去找他哥商量……
大家覺得，天帝看到這個『想取消活著選項』的弟弟找上門，是會回頭看他一眼，還是叫他趕快走（滾）？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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