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来的老师
沈修文站在墓碑前,手里捏着一支还没点着的烟。他不会抽烟,但今天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摸了一包,到现在也没拆封。
他只是觉得,手里应该拿点什么。
墓园很安静,秋天的风把落叶吹到墓碑脚下,堆了一小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林晚晴。
死的时候二十七岁。
遗书只有一句话:「他们还是孩子啊……可为什么孩子能这么残忍?」
沈修文把那包烟放在了墓碑前,转身走了。
他今天还有事。
南城私立高中的校门比他想象中气派。大理石柱子,烫金的校名,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沈修文推了推眼镜,拎着公文包走了进去。
教务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刘,说话的时候喜欢拍别人的肩膀。
「沈老师是吧?年轻有为啊!我们学校化学组正缺人,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沈修文微笑着点头,态度温和得体,像一个标准的、好脾气的年轻教师该有的样子。
「刘主任客气了,我还要多学习。」
他被安排在了教学楼三层的办公室,和另外四个老师共用。靠窗的位置,阳光不错。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几本教材、一个水杯、一支钢笔。
还有一本锁在抽屉最底层的日记本。
他没有急着打开。
第一节课是高二(三)班的化学课。上课铃响之前,他在走廊上走着,手里拿着教案,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新老师没有区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空旷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沈修文拐过转角,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染着淡金色头发的男生正把另一个学生按在墙上,一只手揪着对方的领口,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脸,一下一下的,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昨天让你带的钱呢?」
「我、我没带……」
「没带?那你昨天怎么说的?」
「明天……明天一定……」
「明天?」淡金头发的男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上没人敢靠近。有几个学生远远地绕道走,假装没看见。
沈修文站在转角处,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脸。
淡金色的齐耳短发,染的,发质不太好,但颜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很亮。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松垮垮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那张脸很清秀。
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如果不看他在做什么的话。
「周野,算了。」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拉了拉他,「老师要来了。」
淡金头发的男生——周野——松开了手,被按住的那个学生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喘气。周野拍了拍手,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明天记得」,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和沈修文对上了视线。
周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沈修文一眼——眼镜、白衬衫、深色长裤、公文包。标准的年轻男老师打扮,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很好欺负的那种。
「看什么看?」
沈修文没有生气,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新来的化学老师。」
周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师会这么客气。他哼了一声,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那个蹲在地上的学生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从沈修文身边跑过,没敢看他。
沈修文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
他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猎人确认了猎物位置的平静。
他继续走向教室。
第一节课上得很顺利。沈修文的课讲得不错,声音不大但清晰,板书工整,偶尔还会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学生们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这个新老师人挺好的」。
他没有在课堂上点名周野。
不急。
中午,食堂。
沈修文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选的位置很好——能看到食堂入口,能看到打饭窗口,能看到大部分用餐区。
周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三四个人一起。他们占了一整张桌子,旁边没人敢坐。
沈修文一边吃饭一边观察。
周野吃饭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高中生一样,一边吃一边玩手机。但他旁边的几个男生显然以他为中心——他说话的时候他们在听,他笑的时候他们跟着笑。
这个小个子男生,在这个学校里,是老大。
至少是一部分人的老大。
沈修文吃完午饭,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路过了周野的桌子。
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刚从自动售货机买的。
路过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他把那罐可乐放到了周野桌上。
「请你喝。」
周野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新老师?」
「沈老师。」沈修文笑了笑,「下午有化学课,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
周野低头看着桌上那罐可乐,拿起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这老师人还怪好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高二(三)班。
周野没有迟到。他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修文正在黑板上写着化学方程式,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继续写。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周野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
一种懒洋洋的、昏昏欲睡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夏天午后最适合睡觉的那种温度。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
他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
但意识没有完全模糊。
他听到了沈修文的声音——那个新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很好听。
让人想听话。
下课后,周野被同桌摇醒了。
「喂,下课了。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周野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真的睡着了。一整节课。他从来没有在课上睡着过——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踏实。
但刚才那一觉,睡得很沉。
很舒服。
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桌上飘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真乖。」
周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背后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他也不知道,这个新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傍晚,办公室。
沈修文最后一个离开。他把门锁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抽屉最底层。
那本日记本。
他翻开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照片——一张从学校网站打印下来的证件照。淡金色头发,清秀的五官,看起来人畜无害。
照片下面有两行字:
「周野。高三。身高160cm。最后一个逼她跪下道歉的人。」
沈修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日记,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
「第一个。」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很安静,秋天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这所学校的招牌。
南城私立高中。
他微笑着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