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影森林
银翼小队抵达森林边缘时正值黄昏。落日的余晖照在树冠上，却穿透不了那层浓稠的瘴气——整片森林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阳光只能在树冠上方挣扎，然后被吞没。
树干扭曲如枯骨，虬结的根系从泥土中翻出，像某种巨型生物将死的触须。
风从林中吹来。
带着腐肉的气息。
“S级任务，就这种地方？”伊恩勒住马，金色瞳孔扫过眼前的森林，“瘴气浓度一般。魔力反应源在深处——直线距离大约三个小时。”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格雷。
“马拴在这里。接下来的路步行。”
莉莉安攥紧了法杖，声音发颤：“伊、伊恩大人——这条路会穿过瘴气最浓的区域。能不能绕东侧的山脊——？”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伊恩甚至没有看她。
“瘴气浓度是用你的怯懦来测量的吗？我说三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他迈步踏入森林，“跟上。谁掉队谁滚。”
瘴气如同冰凉的舌头舔舐着每个人裸露的皮肤。越深入，空气中那层紫色的薄雾就越浓。脚下的泥土从干燥变得泥泞，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啪嗒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低吼。
塞拉走在队伍中央，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她的目光不断扫过侧面的密林——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近战魔剑士，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左翼有东西。”她压低声说。
“我知道。”伊恩头也不回，“一群暗影狼。五只。不用管——它们不敢靠近。”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密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嗥叫。
五道黑影从瘴气中窜出。暗影狼——体型比普通灰狼大一倍，毛皮是纯粹的漆黑，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魔力火焰。
它们没有扑向伊恩。
它们扑向队伍尾部。
“——！”
格雷反应最快。土系护甲瞬间覆盖双臂，他侧身挡在莉莉安面前。一只暗影狼撞在他的护臂上，坚硬的岩石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另一只从侧面绕过，一口咬向莉莉安的小腿。
锋利的獠牙刺破了皮靴。
莉莉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小腿上鲜血淋漓——不深，但伤口处的紫色瘴气在渗入。这种伤放在平时她一个初级治愈术就能处理，但瘴气会延缓伤口愈合。
伊恩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风刃。五道。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五只暗影狼被精准地命中咽喉。黑色毛皮在空中翻滚，幽绿色的魔力火焰在跌落地面时熄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自己治疗。”伊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跟上。”
莉莉安咬着嘴唇。她没哭——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她将治愈术式覆在小腿伤口上，淡绿的光芒在紫色瘴气中挣扎着闪烁。伤口在愈合，但很慢。
塞拉蹲下身，撕下自己斗篷的一角帮莉莉安包扎。
“撑着点。”
莉莉安点了点头，但没说话。她的嘴唇咬得发白。
格雷站在一旁。那双棕色眼睛从莉莉安的伤口上移开，移向前方那个蓝色背影。一年前。同样是在暗影森林。同样是区区的低阶魔物。艾拉的伤比这更重——但伊恩当时说的话和今天几乎一字不差。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拳头已经攥紧到指甲陷进了掌心。
“格雷。”
马库斯从他身边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快了。”
天完全黑了。
小队在相对干燥的一片空地上扎营。伊恩单独占据了一顶宽大的魔法帐篷，内衬铺着猩红色的羊绒毯，门上还挂着隔音结界。剩下四个人挤在一堆，共用一顶破旧的帆布帐篷。
篝火旁。
塞拉找到伊恩。他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中把玩着一缕细小的雷光——让它从食指跳到小指，再跳回来，像在逗弄一只宠物。
“我有话跟你说。”
伊恩抬起头。
“说。”
塞拉双臂交叉。她的红发在篝火光芒中燃烧。
“你对他们的态度太过了。格雷今天的装备负重超过了两百斤——那不是他应该承受的。”
“哦？”伊恩挑眉，“那是谁应该承受？我吗？”
“每个人都有基本的一百二十斤负重——这很公平。”塞拉的声音压着火，“但你把属于你的全部扔给了他。”
“公平？”
伊恩笑了一声。那种笑——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赛拉，你觉得公平是什么意思？我一个Lv.6宫廷法师，要和三个Lv.3的平民讲公平？如果真有公平——他们连进入银翼的资格都不该有。格雷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允许他站在这里。你觉得在战场上，他挡在我前面替我扛攻击——那叫贡献？那叫消耗品。消耗品背装备，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们是你的队友。”
“是跑腿的。”
伊恩站起身。他比塞拉矮半头，身材纤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让塞拉感觉自己才是被俯视的一方。
“我进去冥想。你跟上来也好，留下也好，随你便。但我警告你——别再用那副'正义使者'的嘴脸对我说教。你以为你是副队长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他转身走向魔法帐篷，最后一句被风吹过来——“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实力和地位，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语言。”
塞拉的魔剑在她腰侧震动。
她在这一个瞬间真的很想拔出剑来——不是要杀他，只想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划一道口子。
但她没有。
她深呼吸。松开剑柄。走到另一堆篝火旁——那是银翼之夜最深处的角落。
“总有一天，你的傲慢会付出代价。”
她不知道。
这句话，伊恩很快就会用他自己的血来偿还。
而此刻，另一堆篝火旁。
三个平民队员围坐在一起。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格雷平静，莉莉安紧张，马库斯若有所思。
“明天就是主战场了。”
马库斯用一根树枝拨弄篝火。火星劈啪作响，飞向夜空。
“暗影森林深处，地形复杂，魔物密集。公会的情报说目标是一只淫魔大公——Lv.6巅峰，不输队长。”他顿了顿，“一场恶战。意外，总是难免的。”
莉莉安的指尖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马库斯，然后又转向格雷——那张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莉莉安认识他够久了。她从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平静。是火。
“你们真的打算……？”莉莉安的声音细得像要断掉的丝线。
格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一截绳子丢进篝火里。是今天绑行李的绳子——粗糙的麻绳在火焰中蜷曲，烧成焦黑色。绳子的末端，还沾着伊恩袍子上抖落的金粉。火焰吞掉金粉的时候，发出了几颗短暂而耀眼的光芒。
然后熄灭了。
格雷的手指缓慢地收紧，直到指节发出咯吱的脆响。
黑暗中，远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不是狼，不是熊，不是任何自然生物。那是淫魔族特有的吼声——一种能在人类灵魂深处唤起原始恐惧的低频震颤。整片暗影森林都在震动。
篝火剧烈摇晃。
伊恩的魔法帐篷里，金色的符文瞳孔猛然睁开。
他的嘴角微微一挑。
“终于来了。Lv.6巅峰……稍微有点意思。”
但他不知道。
真正的危险，不在前方的巢穴里。
在他身后。
帐篷外，格雷将手中烧焦的绳子残骸捻成了灰烬。他看着伊恩帐篷上映出的修长剪影——那双眼睛，和出发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是刀刃出鞘前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