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泉路上的微笑
她不是我親阿姨，卻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和我媽媽認識多年，像家人一樣出現在我們生活裡。
那時她因為家庭因素，搬到我們家寄住過三年。
阿姨的個性直爽、話多，很多事情都愛插一手——有人說那是熱心，有人說是雞婆。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她總是在廚房忙東忙西、在客廳插嘴大人的談話，甚至在我功課桌邊指揮我怎麼寫字。
有時會覺得煩，可回過頭，又會看到她幫我系好書包、塞點心到我手裡的樣子。
後來她搬出去，在外面租屋生活。時間久了，我們家和她的聯絡少了一些。
直到幾年後，她到另一家公司工作，剛好與媽媽在同一棟大樓，雖然部門不同，但幾乎每天都會碰面。
兩人感情一度回到過去的親密，午休會一起吃飯，偶爾下班後去逛街。
但好景不常。
阿姨常常跑到媽媽的辦公室坐著聊天，雖然對她們來說是熟悉的陪伴，
可辦公室的其他同事卻開始不滿，覺得影響工作，甚至對媽媽有意見。
有一次，同事們私下希望媽媽把之前給阿姨的辦公室鑰匙收回。
媽媽不擅長表達，話一出口容易讓人覺得生硬甚至刺耳。那天她也是鼓起勇氣說了，語氣卻帶著不自覺的冷意。
阿姨聽完臉色變了，兩人話不投機，爭執起來。誰也不肯先低頭。
從那天起，她們再見面也不打招呼，甚至連眼神都刻意避開。
我以為這只是倔脾氣的冷戰，等我從原本的工作離職後去幫媽媽，也許能當個潤滑劑，慢慢化解這道隔閡。
原計劃是今年一月過去幫忙，還覺得時機剛好。
然而，就在我原工作剩下沒幾天的某個早晨，我接到媽媽的訊息——
阿姨在上班時間，被人發現昏迷在公司廁所，送醫前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醫院判斷是心肌梗塞，發作得又急又快。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腦子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我甚至沒時間去想她曾經是「媽媽的朋友」還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只剩一個念頭在胸口翻滾——
她就這樣走了？我們連話都還沒說開。
那晚，我失眠了。
腦子裡全是阿姨的臉——笑著、皺著眉、在廚房炒菜的樣子、在我功課桌邊嘮叨的樣子、坐在媽媽辦公室笑得像小女孩一樣的樣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止不住地流，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拉著。
快天亮時，房間的空氣變得冰涼，像有人輕輕推了我一下。
下一瞬，我站在一條鋪著灰白細沙的路上，四周被淡淡的霧包圍，遠處傳來低沉緩慢的鼓聲。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本能告訴我——這是陽間之外的地方。
霧氣裡，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浮現。
阿姨站在不遠處，還是那套她最愛的深色外套，臉上帶著我記憶裡的笑，只是多了幾分憂傷。
「小霜啊……」她開口，聲音溫柔卻有些飄忽。
我衝過去，眼淚幾乎立刻湧出：「阿姨！」
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笑中帶著歉意：「對不起啊，讓妳們擔心了，也沒跟妳媽好好說開。」
我急切地問：「妳……想跟她說什麼？我可以幫妳帶話。」
阿姨眼神閃過一絲亮光，又像壓下什麼情緒，輕輕吐出一句——
「跟她說……對不起。」
短短三個字，卻像壓在我胸口多年的石頭忽然被搬開。
遠處的鼓聲再次響起，阿姨的身影開始變淡。
她笑著看我，揚起嘴角：「照顧好妳自己，也……替我跟妳媽說，她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我想伸手拉住她，卻只能看著霧氣將她吞沒。
我猛地睜開眼，回到自己的房間。窗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手心的冰涼還在，提醒我——那不是夢。
第二天，我去了媽媽的辦公室。
她正低頭整理文件，聽見我來的聲音抬起頭，微微愣了一下：「這麼早？」
我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氣：「媽，我……夢到阿姨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目光閃爍，像在壓抑什麼。
我不等她開口，直接說：「她說……對不起。」
媽媽怔住，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也有錯。」
聲音沙啞得像隔了很遠的距離傳來。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覺得阿姨的笑容似乎還在我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