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提分手我就打你弟ABO

第27章

第27章

斯塔特星系是极寒之地, 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孕育出冰矿。数十年前,垃圾星也曾因盛产冰矿富极一时,随着最后一块冰矿被挖走, 没人再记得垃圾星的本名。
垃圾星每年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寒流期,而斯塔特星系的寒流期横跨全年, 漫无止境。两国此前都对这颗星球进行过勘探, 得出的结论一致,人类无法在此生存。
飞船在冰层上缓缓降落,众人已经提前穿上防护服, 舱门开启, 入目之下, 白雪茫茫。
即便穿着防护服, 也只能维持一天时间。斯塔特战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上演, 一天之内没分出胜负,双方就都是输家。
池渡最后一个下了飞船。
脚下踩的与其说是地面,不如说是冰层。
他眺望远处, 一望无际的白, 没有一丝色彩。
“保证自身安全, 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别脱离队伍。”
联邦领队正在对队员们安排相关事宜, 被防护服包裹, 只能看到裸露出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这样的绿色出现在一片冻土上, 无异于天外来物般悚然奇异。
联邦领队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向后排投过去。
目光冷不丁对上,池渡率先迈开脚步, 沿着既定路线出发。
池渡加快脚步。
此行明面上是为重新签署条约,但真正的目的是调查勘探。
兰斯洛提供了针对冰矿的开采技术, 无需留人在此驻守,也无法留人驻守。
近期斯塔特星系传回的数据存在异常波动,开采的矿石中混入杂质,间接导致联邦某艘特型飞船的能源装置出现故障,两国皆疑心对方是故意挑起事端,派人检查也必须双方一同前往,互相监视。
一行人一路深入,几个小时后,一个兰斯洛队员的防护服破损,不得已提前返回。
联邦主动出了个人“护送”他回去。
其他人继续深入,检测仪器始终未发现异常。
行至中途,通讯频道突然出现那个防护服破损的兰斯洛队员的紧急联络,声音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意外……十四皇子和……分化……Omega……援救……”】
傅望眉头能夹死苍蝇:“十四皇子?Omega?”
通讯那头彻底断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音。
联邦那边尝试联络他们派去护送的队员,像石头丢进海里,彻底没了声息。
队形无声变化,无形之中隔开一条分界线。
还在正常前行的池渡站在中间,像被孤立出去了,可双方领队都在看他,又显得他像个中立的法官。
“派个人去看看。”傅望很快下了结论。
联邦有人心直口快:“谁知道那不会是你们的圈套!”
“你——”兰斯洛那边立刻有人不服,被傅望拦了回去。
模拟赛过后,傅望成熟了不少,沉稳的模样像极了傅闻。
“方队长。”傅望说,“我是为了我的家人才进入军队,我想你能懂我的心情。”
双方都怀疑对方心里有鬼,不能轻易派人出去,但在场还真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同时是他们最在乎的家人,他们不仅信任这个人,还都认为对方不会对这个人不利。
傅望精准看向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某人:“池渡,可以交给你吗?”
“盛拓很有可能是分化成Omega了,刚分化控制不了信息素,你去最合适。”
怎么论池渡都是唯一的人选。
甚至到了他们谁都不敢让对方再多派个人跟池渡一起去的地步。
全场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们一直忽略的那个人身上。
兰斯洛这边有人不解,劝傅望:“怎么能让一个联邦人……”
联邦这边也有人低声对复熠说:“队长,那个人可是在兰斯洛待了两年了。”
复熠看向池渡,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望着。
两年零十七天过去,他依然习惯听从池渡的指挥。
池渡的决定一定是最正确的。
池渡说:“我去看看。”
傅望松了口气:“谢谢。”
复熠依然没说话,点点头。
一众人看着那个身影逐渐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各自怀着警惕和戒备,继续向前行进。
……
池渡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雪。
计算那两人离开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在这附近出的事。
“冰层塌陷……”他喃喃自语。
常年未动的冰雪,即使是噪音,也有可能触发危险。
又走出几百米,前方突兀出现了一道塌陷。
池渡目测了距离,大约十几米,他干脆利落地跳下去,靠着中途抓住冰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被埋在雪里的人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看配色,是兰斯洛队员。
防护服有抗压功能,池渡把人挖出来,确认还有呼吸,放在了一边,继续找另一个。
他太久没回过垃圾星,没过去那么熟练,抬头看了看,估算掉下来大概在哪个方位,五分钟后,他挖出来另一只手。
……还是兰斯洛防护服的配色。
是盛拓。
看起来状态不算好。
刚把盛拓挖出来,不远处的兰斯洛队员突然抽动了一下。
按照情报,盛拓很有可能分化成Omega了。
池渡闻不到信息素,也不知道分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但总之不是能活蹦乱跳翻墙的状态。
他把那个兰斯洛队员捆起来,把盛拓放到另一边,继续找剩下的联邦队员。
没过多久,三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摆在一起。
池渡连一滴汗都没流,同步了消息过去,那边询问是否需要支援,他瞥了眼地上的三人。
“不必。”
关闭通讯,池渡仰望,活动了一下肩膀。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已经被转移到地上。
防护服的质量过硬,池渡把三个人绑到一起,抓着绳子一路拖出去。
他以前像这样拖着复熠在冰上玩。
在物资贫瘠的地方,小孩子能玩的东西不多,滑冰算一个。
用绳子捆住废弃轮胎,复熠坐在轮胎里,他拖着轮胎在冰面上跑步,既能保证复熠安全待在他身边,还能照常训练。
偶尔走在路上,四下无人,复熠也会突然蹲下来,抓着他的衣摆玩滑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但身后的笑声直到回到家也不会停。
后来复熠也要考军校,他们就很少再像那样玩,复熠得跟他一样绑着负重跑步,不过只要回头时能看到那道身影,跟过去也没太大区别。
塌陷的地方距离洞口不算远,回到飞船,把三个人放进治疗仓,骤然响起警报声。
是盛拓的治疗仓。
陷入昏迷,盛拓仍旧满脸痛苦,口中念着:“司陈……”
池渡不知道Alpha和Omega分化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
Beta分化几乎没有感觉,得知复熠分化成Alpha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池渡说:“我会给你带一块矿石。”
盛拓仍旧反复念着司陈的名字。他现在其实听不进声音,只是凭借本能发出声音。
池渡并不反感盛拓的行为。
送给重要的人的东西要靠自己去拿,没什么不对,至于能力有多少,能不能拿得到,会不会发生意外,最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当事人该考虑的问题。
就算行事冒进,教训盛拓的人也不是他。
途经治疗室的监测版面,池渡脚步微顿。
1号治疗仓显示当前病人处于易感期,开始释放抑制剂和镇定剂。
身后那道念叨着“司陈”的声音逐渐降低,彻底消失。
“易感期。”池渡自言自语。
不是分化成Omega,而是Alpha。
他分不出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区别。
池渡没在飞船上逗留太久,准备换一件防护服就立刻返回,等到了更衣室,他忽然发现联邦的防护服少了一件。
联邦有人多带了一件防护服,但刚刚防护服破损的又不是自己国家的人,不拿出来也不值得奇怪。
正因为真的有人防护服中途破损了,才更要把保障留给自己人。
池渡换好防护服,重新进入洞口,前路的坍塌再度扩大了,他皱了下眉,不由加快了脚步。
那行人一路留下了记号,在这个唯有剔透冰雪的世界,没有地图,随时可能迷失方向。
走到三分之二,前面没路了。
堆积的冰雪中,防护服颜色极为醒目。
通讯频道里已经寂静许久。
挖出来的第一个人不省人事,第二个还有意识,池渡问:“队长呢?”
“是你?你回来了……”那个联邦队员惊疑未定,喘着气说,“队长救人……掉……掉下去了……”
池渡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池渡立刻起身,身后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旁边还埋着好几个人,我们一起把他们……你去哪?!”
“不行,太危险了!不行!你别走!我的防护服坚持不了那么久!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把他们全——”
“那就一个人逃。”池渡没回头,“或者带你最想带的那个人逃。”
话音未落,他径直朝下方漆黑无光的深渊跳下去。
……
坠落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池渡在冰面上滚了几圈,滑出去,撞到冰柱才勉强停下。几道冰锥直直朝他的眼睛落下来,他翻身躲过,立刻爬起来,朝着更深处跑去。
前方出现标记,紧绷的神经没能放松下来。
……偏偏是这时候。
池渡深呼吸,摘下面罩,用力朝脸上打了一巴掌,嘴里漫开血腥味,眼前逐渐恢复清明,继续向前。
在这个寂静的空灵的冰之国度,任何一丝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隐约捕捉到声响,池渡屏住呼吸,闭上眼。
刚刚走过的所有地方,上下冰层、数处坍塌、每一处洞口连接着的更多洞口……整个冰洞的构造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睁开眼,呼出口气,朝着某个洞口跑去。
半小时后,池渡找到了失散的部分队员。
在地下的地下,通讯设备受磁场影响,已经无法使用,好在防护服还能抵挡,但因破损和长时间使用,也支撑不了太久,他们必须尽快回到飞船上。
防护服的颜色不同,但原本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已经混在了一起,互相搀扶,竭尽所能把人带全,共同在复杂的冰雪迷宫中寻找出路。
傅望对池渡的出现极其震惊:“你怎么在这?!”
池渡问:“复熠呢?”
靠在傅望肩上的联邦副队虚弱开口:“队长在后面,他带着……”
话没等说完,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复熠独自落在后面,因为他们中途遇到了个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甚至怀疑是因为极寒产生的幻觉。
池渡及时停下脚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把联邦领队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复熠几乎脱口而出想喊那声“哥”,理智牵扯着神经,及时打住了。
“你怎么……”
池渡打断:“不小心滑下来了。”
复熠更紧张了,刚想问,池渡往地上看了一眼,淡淡道:“他怎么了?”
“分化了。”复熠解释,“刚分化成Omega,还控制不了信息素。”
在一群Alpha里,一个控制不了信息素的Omega堪比人形生化武器。尤其是这群Alpha刚死里逃生,精神状况绷到极限,极易受到影响。
他们只能让曾经传闻不受信息素影响的复熠独自带着这个刚分化的Omega隔远一些。
复熠仰头望着上方层层峦峦的冰层:“我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对精神力有一定影响,他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突然分化。”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尽快出去才是关键。
磁场不对劲,元帅的儿子天赋再好也就是个孩子,好控制,但待久了,万一其他队员受到影响……
一群易感期的Alpha,都不用互殴致死,闹出来的动静都足够引发冰层塌陷,把所有人彻底留在这里。
池渡蹲下检查司陈的时候,复熠突然发现,面罩下面,池渡眼角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泛红,像两个手印。
光线昏暗,他皱着眉想仔细看时,池渡已经起身了。
池渡去找傅望,傅望和复熠交手的时候他有所察觉,傅望擅长诱导对手出招,再从高处或低处伏击,空间感出色。
傅望的状态不太好。
准确来说,所有人的状态都在急剧下降。
池渡在傅望身旁蹲下身的时候,傅望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哥,你怎么在这……”
那声“哥”被晶莹剔透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反弹到远处的复熠耳朵里,把他整个人砸得晕头转向。
复熠分不清是自己精神力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还是刚刚救人的时候留下的伤,只是觉得刹那间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化作被极致的光线强行照入眼睛的白,视觉被生生剥夺殆尽。
“哥?哥你……”傅望以为自己随时要晕过去了,交代队员出去后给他哥带句话,他哥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傅闻要结婚了。”池渡淡淡道。
一听这句话,傅望冷不丁整个人清醒过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池渡起身把其他几个还能行动的人拖过来,丢到一起。
他用最简单的话把怎么出去讲了一遍,又把如果出现什么状况该换哪条路线,再发生意外又该怎么走说了一遍。
池渡主要是说给空间感较强的那三个人听的。
一旦中途有人掉队,掉队的人如果是引路人,整个队伍都会陷入混乱,所以必须让更多人了解地形,但不能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空间。第一条路不能走了,那就换第二条,第二条不能走了再换第三条,第三条不行就立刻改成第四条路……直到他们出去为止。
“更改路线的时候必须按顺序换,第三条路不能走了,第二条路必定已经堵死了。”池渡看向傅望,“记住了?”
傅望听得有种傅闻小时候督促他背书的感觉,又困又不敢睡,也不敢忘记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来越亢奋。
“记住了。”
池渡又给了他们一个坐标。
“留在上面的几个人受伤不严重,出去后没见到他们,去这个坐标找,一时半会死不了。如果他们提前出去,救援也一定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池渡忍着头疼强调:“出去以后立刻申请救援,落在下面的人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
傅望惊呆了,池渡今天说的话比这两年里跟傅家全家人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池渡看了一眼周围:“出发吧。”
“现在?可有几个人还没……”
池渡打断:“下层的磁场会诱发A3精神力紊乱。”
傅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感觉头重脚轻产生幻觉了。
他得A3精神力紊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是什么症状。
现在任何原理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就像池渡直接告诉他们路线一二三四五但不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该按这个顺序走,活着出去后再研究也来得及。
事不宜迟,他们也不管谁是联邦人谁是帝国人了,一人带一个,绑在身后往上走。
池渡到最后面找复熠。
复熠面色如常,池渡说:“人给我,你去前面。”
复熠摇头:“我来吧。”
最终变成他们三个落在最后。
格外安静。
冰墙仿若一面面镜子,在这个危险又纯洁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折射出不同的自己。
复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耳边萦绕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你是他的什么?”】
【“出去后,他就会彻底离开你。”】
【“你们已经分手了。”】
【“留在这里,他才会继续对你说话。”】
【“这里多像你的故乡。”】
【“留下吧……”】
【“留下吧……”】
【“和他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让他只能爱你一个人……”】
脚下坚硬的冰层变得粘稠,迈出的脚步像是深陷泥潭中,温柔而强势地挽留,阻止下一次抬脚。
和深不见底的冰窟相比,一行人如同蚁巢中潜逃的食物,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延长,但防护服不会陪他们玩错觉游戏。
池渡仰望上方狭窄的通光口。
寒冷不会单独对某个人降下眷顾,在这种光线难以真正覆盖的地方,向神明祈祷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信息素开始平稳了。”复熠低声说。
这是只有池渡需要被通知的情报。
复熠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但那些繁杂的引导声就像贴在他脑子里喊出来的,必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他的身份特殊,得确保他安全出去。”
元帅唯一的孩子,只身远赴兰斯洛求学,一旦出了事,两国的关系降至冰点。只要政客们想,战争随时可以再次爆发。
池渡只是看了一眼复熠身上的绳子,没说话。
他随时准备割断那条绳子。
那个孩子的身份甚至远比大众能看到的还要特殊,但他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逃兵。国家、战争、和平……池渡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得分先后。
无论是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人还是躺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那些人不要影响复熠。
池渡不认为善良是种缺陷,他珍视复熠成长中展露出的每一处个性,但在这种环境下,救人只会降低自身得救的概率。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
池渡表情微变,猛然抬头。
头顶的冰层出现一条裂缝,裂纹急剧扩大,一切发生在分秒之间,巨大的冰墙坠落,池渡回身抓住复熠,竟然抓了个空,他瞳孔凝缩,猝不及防被反手握住了胳膊。
意识到复熠想做什么,来不及阻止,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连带着昏迷的司陈一起将前面那群人撞翻。
“队长!”
“少将!”
冰层塌陷,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池渡挣扎着爬起来,喘息着踉跄两步,傅望立刻追上去死死拦住他。
“没用的!没意义了!我们先回去再——”
池渡一脚把障碍物踢开,加速助跑。
傅望:“不被砸死也是摔死!!回来!!池渡!!”
距离冰墙彻底砸下只剩下十几厘米,池渡深吸一口气,反而提速。只见他骤然躺倒,侧身贴着冰面滑行,咬紧牙关,冰墙即将落地的瞬间,面罩贴着冰墙底部刮过。
轰隆声中,寒气散去,一切归于寂静。
冰墙彻底阻断了这条路,低头只能窥见深渊。
“池渡!?”
……
“嗬……”
“嗬……”
沉重的呼吸声。
防护服破损,恒温装置损坏,每一口呼吸都像有冰碴从身体里刮过。
血液凝固在眼角,视野泛红,让这个纯洁的空间看起来如同日落晚霞般绚烂。
复熠躺在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晶体中,小腿被冰锥刺穿,他失神地望着上空。
身体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倒不如说他对摔断腿再刺穿十分有经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脑子里那只不停搅动的手,仿佛要将每一根神经从顶端慢条斯理撕开再慢慢捻成一股线。
复熠并没患过A3精神力紊乱,但他很了解这个病。
知道池渡病了后,他咨询过很多人。
绝大多数Alpha对自己患病没太大感觉,军队里的A3精神力紊乱患者比实际数据更多。轻型症状并不影响正常行动,至于重症,一千个里也许也不会出现一个。
他无法确定池渡是不是重症,因为重症患者本该彻底失去理性,接受深度治疗,跟池渡的情况并不相符。
可池渡看起来比那些人轻描淡写的形容痛苦得多。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身下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冰矿,就是这些东西诱导他们的三系精神力发生病变。
对A3精神力紊乱的了解太深入,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的病症深浅。
他终于明白池渡的感受了。
池渡一直是这么痛苦吗?
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吗?
思绪被拉扯着,是痛,又似乎是痒。复熠的眼珠微微转动,心想:这代表着我距离池渡更近了吗?
柔和的光线从冰窟上方的孔洞透过,仿佛细细的琴弦,随时等待着奏响空灵的葬曲。
冰窟底部,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抓住旁边的冰锥借力起身,冰锥猝然断裂,他也一头栽倒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爬起来。
复熠只是模糊捕捉到了点声响,远不及耳鸣那么清晰。
一道阴影蒙下,挡住视野。
尖锐的冰锥反射弧光。
复熠看到了一双黑眸,也可能是冰窟上方不知道连接到哪里的黑洞。
他听说,一个人在死前,大脑会带他回顾一生中的重要时刻。
复熠张了张口,只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都与池渡密不可分。
他想见池渡。
如果死能看到池渡,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年里,他每一刻都想见池渡。
他知道池渡在哪里,但不敢去。
池渡不带他走一定有池渡的理由。
池渡已经做出决定,他该认真遵守。
参加模拟赛只是为了向池渡证明自己有所长进。
池渡应该是想看到他赢的吧?
他不确定,但他不想在池渡面前输。
赢了也许池渡会夸奖他,也许池渡会觉得他是有用的人,允许他留在身边。
可他还是输了。
他从休眠仓坐起来,眩晕尚未散去,远远看到池渡正朝这边望来。
池渡会对他失望吗?
也许不会。
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他想见池渡,却又不敢见池渡。
站在墙外,不敢翻过墙头多看一眼,就像当年不敢打破兄弟之间的界限。
眼泪从眼眶滑出的那一刻凝结成冰,仿佛一颗钻石。
冰锥抵住脖颈,渗透出血珠,复熠感受不到痛感,拼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触碰眼前的幻影,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复熠呢喃道:“哥……”
……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那我可以叫你‘哥’吗?”
“哥?”
“嗯。”
“哥!”
“嗯。”
“哥。”
“嗯?”
“哥,你好厉害!”
“哥,我好想你!”
“哥,我等你回来。”
“哥,你还会回来吗?”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哥……”
“哥……”
“哥……”
手里的冰锥落在地上,碎成几段,池渡后退几步,被碎冰绊倒。
脑子里像有什么在搅动,他死死掐住头,跪在地上干呕。他一向使用营养液,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脱下面罩,用力往冰面撞,脑子还是无法冷静下来。迷蒙之中,掌心又一次握住了什么东西。
尖锐的冰锥,是天然赐予的武器。
【杀了他……】
【杀了他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杀了他……杀了他……】
【他不会怪你……】
【与其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
【杀了他……】
伏在冰面上的黑发青年剧烈喘息着,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眼底映着幽蓝的光晕。
他又一次起身,握着冰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池渡喃喃自语:“结束他的痛苦……”
手中的冰锥高高举起——
刹那间,鲜血溅到眼球上,深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世界陷入一片血红。
恍如多年前的另一个血夜。
……
十二岁,第一次亲眼目睹属于Alpha的强大,代价是失去两位父亲。
飞溅的血洒在眼球,忘记怎么眨眼,池渡亲眼注视着那一切,曾经笑着带他一同寻找河水源头的人撕打在一起,直至彻底失去声息。
他记忆力超群,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格外清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十几年后,他仍旧能清楚记得两位父亲从哪一刻开始落下眼泪,泪水砸在哪一块地板。
爱人流下的泪水比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更令人极致痛苦,但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A3精神力紊乱,军队里有三成Alpha都出现过相应症状,确诊的人里,一千个人里至多一个会转成重症,这是军校理论课上学到的第一课,教官提及这项数据是为了论证这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要相信你的战友。
两人同时陷入重症的概率百万分之一,他们相爱的概率无法估算。
那也许可以算作一种命中注定。
自从见证了死亡,他对生存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想办法活下来,去找到父亲身上隐藏的真相。
独自生存对他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足够他在垃圾星安稳度过半生,但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竟然不敢立刻推开门走进去。
父亲死后他才惊觉,这个小小的房子竟然也会如此空旷。
他有两个名字,大多数时候他都自称池渡,因为他喜欢家旁边的那条河,但偶尔也会说自己是傅熠。
父亲对他的称呼更加随性,想到哪个就叫哪个,变幻的称呼中,就好像这个家里并非只有一个叫池渡的孩子,而是真的还存在一个叫傅熠的孩子。
慢慢地,他开始希望这个家里真的有一个叫“傅熠”的孩子在等他,就像他过去在家里等着父亲带物资回到家。
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那个孩子跟他想象中的“傅熠”没有一处吻合。
长得跟他任何一位父亲都不像,耀眼的金发不像,绿色的虹膜不像,瘦弱的身体不像,个性不像,心性不像,哪里都不像。
明明哪里都跟他想象中的“傅熠”不同,可就像命中注定一般,那个孩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对“傅熠”的标准悄然发生了变化。
池渡深知自己并非一个好哥哥。垃圾星教他必须优先考虑如何生存,面包比鲜花更有意义。
带着复熠前往第一军校,甚至是后来登上战场时,他依然想,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都还活着,那就没有错。
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那天,一切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碎成了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了。
他任由自己沉在家旁边的那条河里,肺部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眼前突然闪现过无数画面,有他的父亲,更多的是复熠。
复熠第一次叫他“哥”,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第一次送他的花,第一次下厨做的菜,第一次和他穿同样的衣服,他们一起去河流的上游寻找源头,听复熠指着两支相汇的河水对他说“这条小河是我,这条大河是哥”。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他们作为军人一同走过的任何一条星河,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的父亲爱他,但他们更爱彼此,他爱他的父亲,但他更爱复熠。他一度认为,那晚他已经随着父亲一同死去了,是复熠的出现,才让他惊醒般活过来。
漫漫星河,他一无所有,唯有复熠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是复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复熠。
意识沉溺时,捕捉到河岸上雀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胸口上,仿若一场无形中的心肺复苏。
那是复熠的脚步声。
他甚至猜得到复熠都买了什么食材,接下来会自言自语着什么走进厨房,洗手准备晚餐。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难得碰到一起的假期,久别重逢,复熠一定买了不少菜。不能浪费食物,这是他教给复熠的,他更该以身作则,所以他挣扎着从河里爬了出来,从后窗跳进去换了衣服,等头发干了,照常出去和复熠说了两句话,一起吃了晚餐。
这些年来,他很少犹豫不决,做出决定之前的停顿多是在权衡利弊。复熠无理由听从他的指挥,他就肩负着做出正确决定的责任。
面对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的时候他考虑过分手,却没分;发现复熠因易感期痛苦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他想过分手,还是没分……他认为那些问题尚且能够解决,也还有时间拿来解决。
他首先是复熠的兄长,其次才是复熠的恋人,在一起的决定是他做下的,他必须对这个决定负责。
作为兄长,作为年长者,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家长,他必须对复熠的人生负责。
复熠小心询问他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时,他冷冷凝视着那张透着茫然和羞赧的脸,心中竟然生出个绝对不该有的念头——
让复熠跟他在一起都胜过让复熠跟一个Alpha在一起。
很多年前,他无法正视Alpha,因为他对Alpha心存不可言说的抗拒,也许该将其称之为恐惧。
复熠分化成Alpha后,他才真正开始讨厌起Alpha。
比起心理阴影,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对一种随时会对复熠造成危险的东西心存恐惧。在天之骄子云集的军校,他必须踩在所有Alpha头顶,告诉所有Alpha禁止打复熠的主意,更告诉复熠,你只需要注视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极力阻止复熠和任何Alpha深入接触,同学、战友、朋友、同僚、医生……军校里也好,战场上也好,模拟赛训练基地也好,防止复熠独自身处众多Alpha之间的习惯直至十几年后也无法改掉。
他难以接受一类随时可能对复熠产生危险的人停留在复熠身边,时刻绷紧神经。
复熠的人生里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可以是复熠的任何人,家人、朋友、恋人、战友……只要复熠需要,他什么都做得到。
十四年来,他严防死守,唯恐复熠哪天会走向他父亲的结局。可到头来,兜兜转转,原来他自己才是复熠身边最大的危险源。
既然如此。
事已至此。
尽早斩断,方是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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