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第50章

第50章

小声却执拗的解释让江妄心情无比沉重,他靠着门口廊灯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伸手靠近衣柜里那一小团,“没人说你吃人,你先出来。”
可衣柜里的苏瑜依旧蜷缩着,没有吭声。
苏瑜知道江妄在看他,这让他想起了以前处处被人盯视的日子,他不想被江妄看出自己的排斥,他哑声开口:“我缓缓就好,明天早上,我会正常起床跟你一起上学。”
只要给他一晚上的时间,他自己能调整好心情。
要不是江妄闯进来,现如今短暂的脆弱也无人知晓,他还是那个冷静淡然的苏瑜。
苏瑜说完,就准备伸手合上衣柜门,可刚动,手就被人握住,江妄俯身也钻进了衣柜,甚至贴心地替他合上衣柜门。
“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那我不会阻止。”江妄坐在他旁边,“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衣柜本来很宽敞,可是塞进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块头还是显得有些吃力,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后来江妄可能嫌太挤,伸手一揽,将苏瑜抱进了怀里。
将苏瑜原本的的防御姿态打乱,鼻尖充斥这江妄身上暖烘烘的味道,让他沉重的心情也变得奇怪。
苏瑜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低着头继续沉默。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跟江妄待在一起。
不用想那些谣言,不用想江妄的父母,也不用想两人灰暗的未来。
可江妄却嗅到了空气中丝丝血腥味。
他眸光一凝,扶着苏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受伤了?放学后有人找你麻烦?”
今天他一天都跟苏瑜在一起,只有回家的那段路是苏瑜自己走的。
江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躁怒,他准备推衣柜门,却被苏瑜伸手抱住胳膊,“我没受伤。”
江妄声音微沉,“你不用骗我,我鼻子很灵。”
苏瑜身上的味道没人比他更熟悉,现在却多了点铁锈味,是血。
苏瑜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我没忍住,磨指甲了。”
准确来说,最近几天他总是容易走神,一低头,才发现他老毛病又犯了,只是今天格外严重。
江妄闻言立马捧起他的双手,果然,血腥味愈发清晰。
“你!”江妄又生气又心疼,“非要我把你的十根手指都绑起来才安分是吗?”
那光秃秃的指甲好不容易养好长出新的,才几天,又被苏瑜磨坏了。
江妄语气又冷又凶,苏瑜却一点不怕。
冗长的黑暗中,江妄就像一束光,强硬却又温柔地侵入,让他无处可藏。
他忽然不想跟江妄闹脾气了,起码现在不想。
苏瑜伸手环住江妄的腰,将脑袋靠在江妄心口。
原本平稳的心跳节奏很明显乱了一拍。
江妄想把怀里撒娇的人拉开,可还是没舍得,最后只是板着脸,“别来这一招,等会我就把你的手指头用创可贴缠起来。”
苏瑜竟然没反驳,闷闷嗯了一声,“可我房间里的创可贴被我弄不见了。”
“那玩意家里多的是。”江妄不知道苏瑜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学校我也备着,你别想跑。”
苏瑜抱得更紧了,“嗯,我不跑。”
他能跑哪去呢?将门锁上,藏进衣柜里,都能被江妄找到。
江妄有些无措地顿在半空,他对这样乖巧粘人的苏瑜有些不适应。
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心底的那点窃喜又变成难过,他环住苏瑜,伸手拍了拍苏瑜的背,“那些帖子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明天保证删干净。”
跟王恒分开前,他已经拜托王恒联系学校删帖子,要是学校不想出面,他不介意高价雇佣黑客把那乌烟瘴气的论坛黑了。
这样的地方,留着也碍眼。
江妄摸了摸苏瑜的头发,“别伤心了。”
江妄显然不会安慰人,语气干巴巴的,摸他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他头发绕了一个圈,差点打结。
可苏瑜却满足地勾起唇角,“不伤心。”
都过去那么久了,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只是觉得很无助。
全世界没有一处地方可供他落脚,无论去哪,他都是被排斥反感的那一个。
不过现在有江妄在,他确定,江妄的怀抱只属于他。,
起码现在是。
江妄听出了苏瑜话里的笑意,怕对方是装给他看的,伸手摸了摸苏瑜的嘴角。
苏瑜将脸贴在江妄掌心,“摸出来了吗?”
江妄手指飞速从苏瑜柔软的唇上挪开,含混嗯了一声。
笑得那么明显,不用摸都知道。
不过,苏瑜的声音依旧很哑,是他没听过的那种嘶哑,仿佛出声对苏瑜来说是一件很勉强的事。
“喉咙不舒服?”
苏瑜咳了咳,声音清朗了些,“有点,可能是水喝少了。”
话音刚落,手心被塞了个冰冰凉凉的罐子。
熟悉的触感和形状让苏瑜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瓶旺仔牛奶。
“晚自习前买的。”
本来准备趁苏瑜不注意塞他书包,没想到苏瑜回家了。
苏瑜嗯了一声,双手捧着瓶身,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吗?论坛上说的事。”
“我以为课间那么多人围着我的时候,你会问我。”
江妄:“为什么要问?一看就知道是有心人编的谣言。”
苏瑜没想到江妄会这么肯定,“那你当时为什么生气?”
“我哪有——”江妄正想反驳,想到什么,忽然闭嘴。
“你就是生气了。”苏瑜抬眼,“而且很生气。”
当时江妄还凶了他一句,苏瑜以为是江妄信了论坛上的事,可现在看来,江妄气的是其他。
江妄别扭地偏头,最后,含混道:“我以为他们是来给你表白的……”
苏瑜:“?”
“可当时有十几个人……”
江妄附和点头:“对,这么多人烦死了。”
怎么总有人想趁虚而入,还一来来一堆。
苏瑜对江妄理所当然的态度哭笑不得。
他哪来这么大魅力。
不过这一打岔让苏瑜彻底放下心里的负担,黑暗的视野也给了他隐秘的安全感,他再次开口:“其实论坛的那些事,不全是假的。”
他爸妈感情的确很好,只不过这份爱没有延续到他身上。
父亲友善且博爱,看到路边的小孩可爱都能高兴地去隔壁超市买糖,却忘了自己也有儿子,苏瑜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连喜欢吃的薄荷糖,都是私下从父亲送给其他小孩的手里抢来的。
苏瑜不喜欢父亲,觉得他伪善得让人反胃,有段时间家里吃肉都困难,他却能每天揣着烟盒见人就发烟,家里长久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劣质呛人的烟草味。
“父亲意外溺亡后,我妈整天以泪洗面,身体一下就垮了,家里全靠着奶奶那几亩地过日子。”
可粮食是季节性的,那个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外人以为奶奶是出去走亲戚,实则是老人出门借钱,就为了筹够苏瑜上小学的学费。
江妄闻言皱眉:“学费?”
苏瑜嗯了一声。
他母亲一蹶不振,不光不能养家,还需要花一部分钱用来买药,父亲的死只得了个见义勇为的奖状,以及被救人家的一点营养品,其余什么都没留下。
“论坛里说门是反锁的,你奶奶锁的吗?”
苏瑜摇头,“不是。”
他想到那天的情形,下意识想磨指甲,可手上握着的旺仔牛奶让他回神,他呼了口气,“是我妈锁的。”
病入膏肓的人强撑着起来,苏瑜当时没吃早饭,还以为妈妈要给他做饭,担心又开心,可对方却不管不顾地,将所有门窗封了起来,然后,自己躺在床上,抱着父亲的照片小声地哭。
等到哭声弱了,苏瑜叫了也不应,苏瑜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当时太小了,打开里屋的锁就花费了很长时间,而院子里是带栓的木门,以他的身高和力气,就算搬着椅子过去也没挪动。
苏瑜只能大声喊人求救。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久到咳嗽到出血,隔壁的狗都被惊动叫了几声,可依旧没人来。
苏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断气。
“他们说,尸体是热的,因为我想吃,所以煮了是吧?”
江妄立马反驳:“别听那些人瞎扯。”
前一秒说人是死在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下一秒又说被煮,编得漏洞百出。
苏瑜沉默了会,轻声开口:“她的身体的确是热的。”
当时的苏瑜对死亡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只觉得妈妈身体怎么这么冷,是不是冻着了?他将被子全部盖到她身上,却依旧阻止不了对方渐渐冰冷的体温。
“于是,我就抱着她,边哭边喊救命。”
奶奶第二天才回来,发现门被反锁,且叫不应,让人把门砸开的。
那个时候,苏瑜也差点被冻死了。
被暖不热的、冰冷的尸体冻死。
他的嗓子和身体也在那个冬日损坏了根本。
据说小苏瑜抱着尸体睡的场景吓坏了不少人,从此,便有各种各样的留言传出去。
应该是那点亲戚见他父母双亡,贪图那点地。
好在奶奶身体还算健康,全力护着苏瑜,才没让人得逞。
只不过,在那样的小地方,谣言很快传得人尽皆知,本来就不讨喜的苏瑜更是举步维艰,走到有人的地方都会被指指点点几句,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看到他都一脸晦气。
那时候,欺负苏瑜会被当成很正义的事。
当时的苏瑜依旧脆弱,外人的言论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才逐渐习惯,开始变得会察言观色,迎合讨好别人。
而在他被马泽推下楼梯摔骨折的那段时间,在他痛得彻夜不能眠的深夜,他躺在母亲曾经病死的床上,看着月光从没关严的门缝落进来,拉出一道明亮的线。
这让苏瑜想起母亲死的那天。
以前,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要锁门,可现在,在他觉得自己是拖累,想一走了之的时候,他也想把门关上,可是,他会先把奶奶支走。
而不是跟他一起关在这间晦气的屋子里。
苏瑜忽然懂了,原来,当时母亲是想带着他一起死。
只不过,不知道是力不从心,还是最后心软,竟然任他活了下来。
讲述这些事的时候,苏瑜语气十分平静,内心也没掀起多少波澜。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要不是这次忽然被有心人提起,他都快忘了这段尘封的过往。
毕竟,他长的讨巧,性子也安静,连江石凯这样精明的商人都能被他哄得团团转,能吃多少苦?
可是,苏瑜刚说完,就被人重重按进了怀里。
江妄就这样抱着他,像是怕失去什么,又像是对待某种脆弱易碎的珍宝。
“别伤心了。”
难怪苏瑜那么在乎谣言,在外跟他绝对要保持距离,怕有负面影响,难怪有次一个阿姨说他是恶鬼投胎,苏瑜会那么生气。
一切都有迹可循。
江妄安慰人的话依旧单薄且笨拙,可苏瑜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难过。
苏瑜拍了拍江妄的背,“好了,明明被爸妈抛弃的人是我,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停住。
其实江妄的父母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倾诉之后,苏瑜觉得轻松许多,转移话题:“你不是说有道题不会,让我教你?”
他说完准备打开衣柜,却被人拉回。
江妄声音很闷:“不用。”
“今晚不想学习,你再让我抱一会。”
他说完,苏瑜很乖地给他抱,可江妄依旧难受,他怕苏瑜以前在仁村的经历复刻。
江妄下意识想让苏瑜先回老家避避风头,可还没开口,脑海中飞速划过什么。
如果这件事是封清的手笔,那这不就是对方的目的?用这些直击人心的谣言,将苏瑜逼走。
江妄这才明白封清的手段的狠辣,“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了什么?”
苏瑜沉默了会,开口:“没什么。”
低着的头被江妄抬起来,“苏小瑜,我学习没你好,不代表我没脑子。”
他本来以为是他妈察觉到两人的感情,试图阻止,可现在,封清的矛头似乎只对向苏瑜,对他没有任何行动。
仔细回想那天的细节,封清在即将戳破两人关系前,苏瑜看了封清一眼。
江妄瞳孔微缩,“你在引导她,让她觉得你喜欢我?”
苏瑜想将他撇出去,就算事情败露,也只是苏瑜单向暗恋,跟他这个毫不知情的直男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他还是受害者。
“苏瑜,你是不是疯了?明明是我一头热,你为什么要把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
苏瑜察觉到江妄是真的生气,立马哄:“你想多了,我没——”
“别骗我了,我不傻。”江妄打断他,“而且,我妈既然能放出这种谣言,那她也能把你塑造成一个贪得无厌,最后被她一眼看出心思的同性恋你知道吗!”
“你明明那么聪明,我不信你不知道当时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
只要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就算封清再无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舆论攻击。
苏瑜听着江妄的诘问,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江妄就这样固执地看着他,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苏瑜顿了顿,很小声地开口:“江妄,这些我知道。”
反正扣在他头上的帽子那么多,不差这一件。
江妄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付出更多,苏瑜从来都是个自私自利,会演戏哄人的小骗子。
他一直以为苏瑜并没有多爱他,起码,肯定是爱自己更多。
可是,这么痛恨谣言的人,在这件事上竟然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前面。
苏瑜是爱他的,这份爱意隐晦却沉重。
江妄心头又涩又酸,偏偏苏瑜这个时候还来哄他,“别生气了,不是多大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他说完,凑近讨好地亲了亲江妄的脸颊。
江妄心头又酸又涩,捧着苏瑜的脸,低头,效仿苏瑜,亲了亲他的嘴角。
两人的唇短暂相触,又分开,像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这次苏瑜没躲,搂着江妄的脖子,想了想,问:“要亲吗?”
他感觉江妄想。
果然,话音刚落,江妄就吻了上来。
这个吻并不重,更多的是安慰的意思,只不过两人实在太过生涩,亲得磕磕绊绊,牙齿时不时磕到嘴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只不过,谁也没有退。
少年的感情虽青涩,却无比热烈。
封闭隐秘的衣柜里,苏瑜搂着江妄肩膀的手无措地松开又收紧,放在他腰上的手更是像是要将他勒进身体般用力。
江妄吻得毫无章法,横冲直撞,苏瑜却喜欢得要命。
他只退开换了一口气,江妄的唇就追了上来,后背就是坚硬的柜子,他被压在最角落,退无可退。
江妄真的像狗,总是咬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苏瑜快喘不过气,江妄才退开,气息很沉,饶是周围一片黑暗,苏瑜也能感受到江妄直勾勾的目光。
贪婪,不知餍足。
苏瑜摸了摸嘴唇,有些刺痛,还肿了。
估计江妄也好不到哪去。
江妄亲了亲苏瑜湿漉漉的眼尾,“困不困?”
苏瑜嗯了一声。
反正他今天也没有心情学习。
江妄闻言推开衣柜门,苏瑜准备跟着出来,却被人直接抱了起来,失重感让苏瑜下意识搂住江妄脖子。
江妄得逞地笑了一声。
苏瑜小声吐槽,“你真是一身劲没处使。”
江妄没否认,把苏瑜放进被窝,再将空调调高几度,“我去把门关上,再过来陪你,你睡着我再走。”
刚刚进来得太匆忙,他只是随后将门往后推了一把,没关严。
苏瑜说了声好,盯着江妄的背影,等人回来。
走到门口,江妄手搭在门上,抬头,忽然跟门外站着的人对上视线。
是封清。
江妄冷冷勾起唇角,当着封清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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